15. 第15章

段允书也不能完全确定依据是什么，也许是鼻梁，或是侧脸的线条，或是会落在面部的阴影。总之，她心中是笃定的。

这是华明的产业，他会出现合理，但通常情况，他没必要进园视察，云迹的办公楼并不在这里。他会知道今天又活动举行，专程来看是不合理的。因为正常情况，他应该是作为主办方被主持人提前请到台上的。

此时，他更像是临时起意，出现在这里。

段允书思绪跑了几秒，又迅速回来：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颗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③

说实话，段允书有种奇怪的别扭，也并不是什么害羞之类的情绪，而是她和裴清致从未以工作身份认识过，仿佛是一种身份越界。

他只是提到了要把衣服送到云迹二十二楼，待在总裁办的也不一定只有总裁，她也只是去了云迹二十二楼送了衣服；裴清致借住，她说要工作，要码字，他也未曾询问她工作的内容。

他们从未认真地交换个人信息，不过维持着熟悉的陌生，或者说陌生的熟悉，像是一种礼貌，或是不剖开就可以当做没看到，也不必产生过深的纠缠。

可这场越界，不止是一个人的助力，他们都算是幕后推手。

她知道他在云迹工作，仍然接受这里不可谓没有私心。

他知道她是受邀嘉宾，却仍出现在这里，打破两人之间的这层隔膜。

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她自己都不一定能下定论。如果叩问自己的内心，她似乎也并没有下定决心彻底切断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线。

“您可以聊聊为什么在茫茫书海中选择了这本诗集分享吗？”主持人的问题暂时打断她的思绪。

她迅速回神：“我的答案可能不标准，只是我个人的拙见。我会觉得诗歌这种形式，有不同于任何文体的魅力。比起小说，它精准得多，该表达的却又是饱满的，文墨绝无浪费，这是一种对于文字的极致的把控力。并且在这种有限的文字中，总是蕴含着无限的想象和解读空间，你经历过什么，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会映照在你对诗歌的理解中。”

“余秀华老师是一位非常有灵气的诗人。我每次读她的诗，都能感受到她对生命和世界的感受是细腻的。她又是通透的，文字就像从她的灵魂中迸发出来的，不是空洞堆砌的华而不实，是质朴又凝练。寥寥几字轻易就能勾勒出许多生活画面，读她的诗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

“所以，我非常建议，大家通过读诗来重新开发和认识自己和生活。”

“嗯嗯，感谢祝来老师给我们的推荐。”女主持目光柔和地看段允书，“我们征集的问题中，有很多朋友都提到说，关于写作，有灵感容易，但坚持写完很难做到，请问您最初产生写作的念头的时候，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的经验可能并不算可取，但也算是一种答案吧，如果在生活中有另外一件更不喜欢的事情，那么人的反叛心理将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话说完，台下哄笑。

“我当时创作《迷梦游鱼》，是因为感受到我的专业并非是我喜欢的内容，但是我当时放弃是有沉没成本的，就决定先读完，再做决定，可过程是痛苦的，就只能靠写作转移注意力，或者说当做一种奖励。”

“当然，有些人会说，最后我放弃了大学读的专业，沉没成本仍然产生了，但是我不后悔选择这个专业，也不后悔读完这个专业，最重要也不后悔放弃这个专业。

“因为人的认知就是有局限性的，这些决定，确实是我在当下那个阶段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可能是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并且，我清楚地知道这些经历最后塑造了我，也给我的写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这一点，是我作为新人横冲直撞的阶段，有点像段子，但是是我的亲身经历。”段允书继续说，“若是从我现在的阶段来说，我会认为要长期坚持写作非常需要有效的时间管理和系统性、宏观性梳理故事脉络和人物的能力，不然耗费太多的精力却没有效率，会消耗掉一个人的耐心和热情。”

段允书回答完，余光扫描了一下台下，站着的人影消失了，心放下来了，又发现他似乎又坐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

一开始，观众席是满座的，但有许多读者是冲着前两位文学大家来的。段允书和流浪的鱼在他们眼中是不入流的，他们又不知道最后会返场，便提前离席了。

裴清致在观众席间没有那么显眼了，段允书看不清楚他的姿态，只模糊判断出，这人可能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台上的她。

女主持：“祝来老师给的这个答案，实在诚恳。我们能从您的经验中窥见，一个写作新人到成熟的作者之间蜕变的心路历程，也希望这份经验能给台下的观众朋友以及正在收看我们直播的朋友启发和帮助。”

下场时，段允书忽然感觉心脏一阵狂跳，后背灼烫。楼梯台阶上到一半，看到了从另外一个方向走向休息室走廊的裴清致。

段允书吓了一跳，呼吸一滞。她完全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也骤然忘记了休息区的另一个入口，仿佛裴清致是突然从一楼出现在二楼的。

此时，下方的主场并未结束，上方的灯光是暗的，她在晦暗处，裴清致也在暗处。两人正在黑暗中走近，像是走进一个无尽的时空隧道。

虽然楼上能完全看清楚楼下，但楼下是视角盲区，几乎看不到上面的情形。可段允书还是感觉置身在众人凝视中，只想快点进入休息室，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越想要顺利，越容易不顺利，她脚下突然被空气绊到，差点摔倒，裴清致上前及时拉她一把，才没能让闹剧就此产生。

她借力站稳，便不再依靠裴清致。她实在不想要在这种公开的场合产生莫名其妙的八卦，也不想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裴清致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躲什么，直到差点被关在门外：“为什么躲我？”

“你要进来吗？”段允书把门拉开，并不想在门口谈论任何私人话题。

楼下掌声响着，又有人登场，但已然与楼上两人无关，像是两场戏，两个戏台上演着完全不同的戏。

裴清致不解，但还是先进来。

关了门终于形成了封闭空间，段允书才终于松口气。

“你在怕什么？”裴清致又问。

“没什么。”

“怕我知道你的作家身份，”裴清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语气带了些狡黠，“还是怕这机会是我给你的？”

段允书被这句话无意间的傲慢气笑了：“我从始至终没有要隐瞒我的工作，是你从不关心，所以从未问过。至于这读书会，我本不想来，是配合朋友工作，所以才会来。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机会吧，我这些年推掉的任何一个活动都要比今天的名头更大。”

休息室隔音极好，一时间阒寂无声。

裴清致心跳滞涩，呼吸都沉重起来。本来在这里碰到就是意外，他事先并不知道活动的嘉宾是段允书。今日来视察看到段允书本是意外之喜，却不曾想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如此刻薄。

他其实只是想要自然地跟她打招呼，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行程，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晚饭。为什么呢？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默默叩问。

关于段允书的工作，他似乎确实始终没有问过，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没有机会，抑或者他本就不想要和段允书那么坦诚相见呢？他自己的答案好像也并不明确。

“对不起。”裴清致看今日穿着绿色礼服裙的段允书，有着往日不同的光彩，更疏离，眼中是更具有压迫性的神色，他心中逐渐被灼出一个洞，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