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乌篷船泊岸，余晖铺青石。
赵岚再睁眼时，日已西斜，近傍晚时分。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神志稍清，便与杨世男匆匆顺树而下。
归途中，赵岚脚步轻快，垫着脚小跑几步，又转身对着杨世男扬了扬手中七彩风车。
笑意满眸：“世男，我母亲说，近几日我便能和你一样去学院念书了！到时候咱们一道进学，一道赶考，先中秀才，再中举人——中了举人，我还要……”
“怎么不说了？难不成中了举人，你还想中个女状元不成？”杨世男笑着打趣。
这话正合赵岚心意，她前世通读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每日与古籍作伴，杨世男在学院里用的那些四书五经，还是她在出版社里点校注释、付梓刊行的。
更不消说许多在这个时代藏于内府的典籍了，估计许多达官显贵都未必有她看的全，只是出了意外一朝胎穿投了个女儿身，否则也想去试试自己能不能功上个功名。
她歪头仰颈，眼底闪着光：“我便考个女状元，你考个武状元！咱们一道杀奸佞，清夷虏，强盛大随，像我父亲和你父亲那样！”
说罢，她学着戏班子里武将的模样，迈着碎步往前奔，不时回头喊道：“武状元，还不随本官速速归家！”
杨世男被她这故作威严的模样逗得笑岔了气。
追着喊道：“好！我便等着，看将来皇城金榜上，有没有咱们这位女状元的大名！岚岚，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世男~世男……”
深陷梦魇的赵岚，口中低声轻唤着名字，泪已浸湿了衾被，杨世男是她到这个时代后最好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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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
崔元榕轻轻摇着满脸是泪的女儿，声音带着刚醒的虚弱。
赵岚猛地睁眼，先看了看屋内陈设，又望向榻上的母亲，目光最终落在崔元榕脖颈间包扎的布条上，才恍惚回过神来——这里是海府西厢房。
“母亲~”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似怕稍大些，母亲便会消散。
“母亲……岚儿还以为，再也听不到您唤岚儿了……”话音未落，海岚已匍匐在榻边，隔着衾被紧紧抱住崔元榕的双腿，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曾被抛下的委屈，更有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声声不绝，绕在狭小的屋内。
崔元榕看着眼前人，满心愧疚，唯有默默垂泪。她抬手抚过海岚的发顶，再缓缓落在她起伏的脊背，轻轻拍着，似在安抚受惊的幼鸟。
她不知自己昏迷这几日，女儿经历了何等劫难，只瞧见往日里梳着双丫髻、围绕她身前的少女，如今身着男子衣袍，头顶着少年男子的束发，脸上没了半分稚气笑意，只剩化不开的愁容与涔涔泪眼。
待二人情绪稍平，海岚才将这几日家中变故，一一向崔元榕缓缓道来。
从崔元榕在马车内持簪自戕，到海廷和带她为父亲收尸入殓，再到自己为何换上男装、更名“海岚”，末了又郑重请求，万不可泄露她女子的身份。
“母亲，女儿需要这个身份。”
海岚为崔元榕拭去泪痕，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坚定。
“若我仍是女子，这海府能容我们几时？我们并非海府真正主子，两个寄人篱下的女流之辈，难免遭下人薄待。待我及笄，无非是被寻个人家嫁了——我走了，母亲又该何去何从？难道女子，就只能依附他人了此一生吗？”
她顿了顿，眼中添了几分恳切：“如今养父的为人，女儿看的清楚，他非唯利是图的奸佞之辈，对赵家尚有旧情，诸多事上都肯照拂。
眼下我顶着长兄的身份，是海家二少爷海岚，唯有这层身份，能护我们母子周全，能给赵家留一线喘息之机。岚儿还要凭着这身份，重振赵家门楣。”她说完，便定定望着崔元榕，似在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崔元榕心中巨震——不过几日，那个往日围着自己转的“皮猴子”、贴心小棉袄，怎就变得如此早慧，如此有筹谋？
反观自己，一心求死、不敢面对，倒让女儿这般支撑，竟生出几分无地自容来。她心疼得喉头一紧，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海岚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就要往外跑，请卢杏林来诊治，却被崔元榕急忙叫住：“岚儿，无事……待我与海大人见了面，看他是何态度，再做打算不迟。”
海岚不敢再坚持，看着母亲嘴角的血迹，连忙用帕子拭净，又为她抚背顺气，转身端来温好的汤药喂她服下。
待崔元榕气息稍平，海岚扶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才端着煎药的银锅，轻手轻脚退出了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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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游廊屋檐下，淅淅沥沥的春雨仍在拍打着青砖碧瓦，声声不息，像极了那个江南午后，她与杨世男未说完的话。
“世男，你还好吗？找不到我，你会着急吧……”
海岚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春雨，握在掌心。
噙在眼眶里的泪，终是忍不住，莹莹烁烁地顺着双颊无声滑落，混着雨丝，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对面东厢房的窗内，海然正静静望着这一幕，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生前留给他的黑白独山玉珏，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思念故人吧……”
待海岚转身离去，他才缓缓转过身，将窗那头的雨景与那抹单薄的身影，一同隔绝在窗棂之外。
“你可有打探到这赵家人在湖州府的事情？”
海然背对着书案，声音冷得似浸了雨丝，问话时目光仍落在窗外淅沥的雨幕里。
书案旁立着的许诏，是他的贴身护卫。
其父乃海府管家许邵德，两人自小便一同长大——许诏记事起便被送往海然外祖家商号下的镖局习武，而海然幼时寡言冷漠，唯有许诏能恰到好处地拿捏相处分寸，既不逾矩，亦不疏离。
加之许诏聪慧勇武，久而久之，便成了海然为数不多能信任之人。
“回少爷，赵家在湖州府素有清名，世代簪缨，门风清正。”
许诏垂首回话，语气条理分明。
“赵家主母崔氏，是远近皆知的贤妇，打理中馈井井有条，孝敬尊长从无懈怠，邻里间广结善缘，便是对贫民流民，亦常施粥舍药。
其母家本是江南世家，只因赵大人牵涉党争皇权，又以死殉主，如今尚未定罪，崔氏才未敢投奔母家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