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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断桥人不渡》

2. 第 2 章

薄雾浸琉璃,瑞兽镀紫金。

日出东南隅,辰时将及,奉天殿前丹墀之下,赵修贞与四位前朝股肱并跪。

五人皆是先帝为文帝遴选的辅弼之臣,昔年武王破城之际,曾奉旨为文帝出城募兵。

几日前,除他几人外的另两位募兵大臣已被捕下狱,五人皆知大限将至,在劫难逃。

遂相约今日早朝前沐浴更衣,于奉天殿前行三拜九叩大礼,后自戕于殿阶之下——殉主以明志。

欲将四王谋逆篡位、虐杀朝臣之滔天恶行,昭告天下,罄竹于史册,使后世之人闻其名而鄙之,见其迹而唾之。

-

是夜,海廷和独对孤灯于书房,案上酒盏已空了数盏。

“何至如此啊,政桉,怎就行到这一步了。”

政桉是赵修贞的字,他喃喃自语,指腹拭去眼角泪痕,悲愤难抑间,又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

酒意翻涌时,前夜赵修贞登门诀别的场景,恍若眼前。

“斯年,吾此生无憾,唯妻儿放心不下。”

赵修贞彼时立于窗前,语声平静却藏悲戚。

“吾不奢求你视他们如己出,但求给他们一处栖身之所,护得他们长大成人。吾此身虽去,亦感念你的恩情。元榕心思刚直,定不愿寄人篱下,你在保她性命无忧的前提下,任她去留,莫要因毅儿、岚儿束缚了她。

至于毅儿与岚儿,既已托于你膝下,你便当做自家孩儿,打得骂得,绝不可放纵宠溺……”

斯年是海廷和的字,他沉浸在回忆里,酒意渐浓。犹记当年二人意气风发,打马游街,同列一甲及第,何等风光;如今一朝生死别,两地阴阳悬,只剩他一人在这朝堂之上,宦海浮沉,如暗夜行舟,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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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月柳絮漫天飞扬,似腊月寒雪悼亡魂。

应天郊外,春风拂过初萌新绿的草地,纸钱纷飞如蝶,扬扬洒洒落于旷野。

赵岚以赵家“长子”之名,随海廷和一同殓葬了她父亲赵修贞与“自己”,那具冠她之名的躯壳——她的长兄赵毅。

彼时海府中崔元榕仍昏迷未醒,故唯有他与海廷和,及海家长子海然同来祭奠。

赵岚跪于坟前,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簌簌坠落。

她似被抽去魂魄,目光呆滞地翻弄着面前燃烧正旺的冥纸。

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作一片片灰烬,被风卷着飘向苍穹,宛若在向逝者诉说无尽哀思。

她一边添纸,一边哽咽低语:“父亲,天尚寒,你们在那边,多添件衣裳……”指尖被火星烫得通红,竟浑然不觉,只定定盯着那团跳动的火光,灼得眼眶愈发红肿。

旁侧的海然安静立着,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当年母亲离去时,父亲亦是这般模样。

他抬头望向海廷和,又瞥了眼被坟前火光映红脸的赵岚,轻声问道:“父亲,他以后便在咱们府上住下了吗?”

“海然,从今往后,他便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名唤海毅。”

听闻此言,赵岚挪动跪着的膝盖转向海廷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跪地伏拜:“海大人……不,叔父,可允毅儿一个请求?”

她顶着发烫的脸颊,呜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恳切。

“毅儿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海廷和伸手上前欲扶,却被赵岚轻轻摇头拒绝。

“恳请叔父,让毅儿带着吾妹之‘岚’字行于世间。”

她垂首叩拜,语声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亡父在吾妹出生之时曾言:晨雾散尽,山岚仍绕松间。毅儿与胞妹感情至深,虽她已去数日,毅儿仍觉她未曾远离,似松间久弥不散的山岚。这是毅儿最后一点念想了,望叔父成全。”

赵岚自有不能弃“岚”字的隐衷,故此刻言辞恳切,只求海廷和点头应允。

“罢了,念你有此孝悌之心,便更名海岚吧。待过继仪式既毕,便载你入海氏族谱。”

赵岚闻言,对着海廷和恭恭敬敬连磕三个响头。

此刻她心中戒备已去大半,在她眼里,海廷和非是贪功图利之人。

他为她母亲寻医问药不避辛劳,深夜冒风险为其父收殓遗骸,又奔走操持父兄二人的下葬诸事,更曾在深夜于书房酩酊大醉,口中反复念着“政桉”二字,那悲恸之态绝怎作得了假。

念及此处,她又躬身行了一礼,语声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字字恳切:“叔父在上,家母仍昏迷不醒,未能为亡父亡妹操持后事,幸得叔父鞍前马后,奔走筹划。海岚今在亡父亡妹坟前,代母亲向您行此跪拜大礼。”

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微凉的泥土,“海岚谢叔父于赵家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此恩重于丘山。来日若海岚有仓庚于飞、熠熠其羽之日,必当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以报!”

这赵家长子不过十三岁,却已这般早慧知礼,海廷和心中既有欣赏,更添疼惜。

他连忙俯身相扶:“快起来,往后不可再称‘叔父’了。纵有万般不适,也需唤一声‘父亲’。只是政桉自戕殉主,其罪至今未定,此事吉凶难料。我身居要职,又与政桉是同窗密友,难免被政敌与监察院盯上,往后要护住你们,还需步步小心。”

“是,父亲……”

海岚拭去眼角残泪,侧目看向立在海廷和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比她年长两岁,正静静端详着她,面容冷峻孤傲,神情间瞧不出半分情绪。

“好了,你且在此与政桉、岚儿再叙片刻,我同海然去马车上等你。不急,慢慢来。”

海廷和说罢,便带着海然向马车方向走去。

海然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见海岚俯伏在地的背影,竟似被苦难压弯了脊梁的幼松,他若有所思愣了片刻,才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风骤起,卷动着海岚的衣袍翻飞。

海岚将纸钱一把把撒向空中,坟前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轻响。不时用木枝拨弄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模糊了天际。

她擦了擦面颊上不知风干多少回的泪,语声轻得似怕惊扰逝者:“父亲,哥哥,你们安心去吧。岚儿会守护好母亲,如父亲昔日守护赵家一般……”

双手撑地站起身,海岚走到墓碑前,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愤与愧疚,猛地跪下。

死死抱住冰冷的石碑:“哥哥,岚儿顶替了你的身份,你……不会怪岚儿吧?”

她垂首敛目,像是在忏悔,声音里满是惶惑。

“只是岚儿身为女子,寄人篱下,连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住母亲……”

深吸一口气,海岚语气渐渐坚定,“哥哥,岚儿定不污你之名,不辱赵家风骨,以告慰父亲与兄长在天之灵!”

说罢,对着坟茔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直到额间洇出红痕,渗出血丝,仍未停歇。

回城的马车上,海廷和掩面拭泪,难掩悲戚。

海岚与海然面对面坐着,她似被抽去了魂魄,面如死灰般靠在车壁上,双目空洞。

海然瞧着她额间的伤,沉默片刻,终是递过一方温热的手帕。

温热的触感让海岚骤然回神,她抬眸,看向搭在额间手帕上的那只手。

“自己扶着些。”

海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待她抬手按住手帕,便迅速抽回手,转头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你这模样回去,若你母亲醒了,怕是又要急得晕过去。”

-

春日的雨总似没有尽头,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傍晚时分更添了几分凉意。

海府正院西厢房内,却生了炉火,暖意融融。

炉火上的药罐被水汽顶得“咕嘟”作响,药香弥漫在屋内,混着淡淡的熏香,倒也不显得刺鼻。

海岚趴在崔元榕的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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