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镜中人
昭和三十一年,绫瀬市。
那一年,战败的阴霾还未完全散去,美国驻军的吉普车卷着尘土驶过坑洼的街道。绫瀬市像一块被啃咬过的旧抹布,边缘发毛,中心腐烂。铃兰女校就建在百目丘上,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坡”的荒地边缘。战前这里曾是陆军幼校的靶场,地下埋着没清理干净的弹片和冤魂。
川上富江就是在这种压抑的背景下,转学到铃兰女校的。
她来的那天,下着冻雨。
我那时叫桥本良子,是二年级的级长。家境普通,成绩中上,长相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女孩子。父亲在市政府当个小职员,母亲是传统的家庭主妇,我的人生轨迹早已被画好:考个女子大学,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然后像母亲一样,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消磨掉余生。
富江的出现,打碎了这个平庸的轨迹。
她穿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不是当时流行的军绿色或深蓝色,而是某种近乎于鸽灰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她没有打伞,任由冻雨打湿她海藻般的长发,发梢滴着水,却连个喷嚏都不打。
校长亲自把她领进办公室,那是连市长来访都没有的待遇。
“这位是川上富江同学,从东京转来。”校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谦卑,“川上家的千金,以后就是咱们学校的骄傲了。”
川上家。我听说过。做进出口贸易的,战前就很有势力,战后靠着占领军的订单发了大财。那是和我们这种平民阶层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她被领进我们班时,整个教室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走上讲台,没有像新生那样局促地鞠躬,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女生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男生们则红了脸,假装看课本。
“我是川上富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请多指教。”
就是这句话。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缠了我一辈子。
她的美,不是那种温良恭俭让的美。那是一种侵略性的美,带着剧毒的芬芳。她站在那里,就像把整个东京的繁华和奢靡都带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她用的铅笔是进口货,上面印着外文字母;她喝的水要用玻璃杯,而且必须是前一天晚上用开水烫过的;她走路时裙摆的弧度,说话时尾音的上扬,甚至她微微蹙眉时那种不耐烦的神态,都美得让人心头发颤,同时又自卑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被老师指定为她的同桌,负责带她熟悉环境。
那是噩梦的开始。
第一天,她就把我借给她的橡皮,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劣质橡胶,会弄脏我的作业本。”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说出来的话却像冰锥,“良子,你以后不要用这种东西了,看着碍眼。”
我脸涨得通红,捡起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橡皮,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想反驳,想告诉她这已经是母亲省吃俭用给我买的最好的一块橡皮了。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她面前,我像个赤身裸体的乞丐,肮脏、寒酸、可笑。
她开始渗透进我的生活。
她会笑着拿走我刚买的发卡,“这个颜色很衬我,借我戴戴。”然后第二天,那发卡就会断成两截,出现在我的课桌抽屉里。
她会在体育课跑步时,故意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良子,你跑起来像只企鹅,真有意思。”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她便掩嘴轻笑,那笑容美得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她会在美术课上,看着我画的静物素描,轻声说:“原来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啊,真……朴素。”那种怜悯的眼神,比嘲笑更让我难受。
我恨她。
那种恨意像藤蔓一样,日以继夜地生长,缠绕着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她在对我笑,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又残忍的笑。我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父亲为了几块钱奖金对上司点头哈腰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旧衬衫。
为什么她能拥有一切?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这种恨意,在遇到森田千佳子后,达到了顶峰。
千佳子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家境优渥,父亲是开纺织厂的。她长得也算漂亮,皮肤白净,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在富江来之前,她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生,有好几个男生给她写情书。
富江来了之后,千佳子就成了笑话。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文化节的排练间隙。千佳子在空教室里弹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得不错,周围围着几个男生,气氛很融洽。
富江走了进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千佳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琴声停了。
“川上同学,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千佳子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和敌意。
富江走进来,裙摆摇曳。她走到钢琴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哆。”
“这首曲子,”富江说,“贝多芬写的时候,耳朵已经聋了。他听不见自己弹的是什么,所以充满了残缺的美。”
千佳子的脸瞬间白了。
“而你,”富江转过头,看着千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弹得这么流畅,这么完美,反而显得很……平庸。就像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洋娃娃,没有灵魂。”
空气凝固了。
千佳子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围的男生尴尬地低下头,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走。
富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千佳子的脸颊。
“不过没关系,”她说,“平庸也是一种活法。至少,你能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生一个平庸的孩子,过完这一生。”
说完,她转身走了。
千佳子在那天晚上试图割腕。被发现救下来了,但精神彻底垮了,休学回家了。
我看着千佳子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富江不是人。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她能精准地找到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然后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刀子插进去,还要问你一句:“疼吗?”
我必须做点什么。
机会很快就来了。学校组织去阿菊寺写生。
阿菊寺,那是百目丘最阴森的地方。传说战国时代,那里曾是处决犯人的刑场,后来建了寺庙镇压怨气,结果主持犯了色戒,和女佣私通,最后双双跳井自杀。那口井,就叫“千眼井”,据说井底连通着地狱。
富江对这种迷信传说嗤之以鼻。
“鬼?”她站在荒草齐腰高的寺院遗址上,风吹动她洁白的衬衫,“如果有鬼,那也是被你们这些蠢货的愚昧气出来的。”
她站在井边,对着井口整理衣领。那口井被几块腐朽的木板盖着,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良子,”她回头叫我,“过来,帮我拿一下镜子。”
我僵硬地走过去。
井边的泥土很松软,因为昨夜下过雨。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她的化妆镜。那是一面小巧的、镶着水钻的镜子,很精致,很昂贵。
“你说,”富江看着井里的倒影,轻声说,“如果我把这块镜子扔下去,井里的那个‘我’,会不会碎掉?”
“别……”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问你话。”她转过头,那双眼睛看着我,“你觉得,我和井里的那个我,哪个更美?”
那一刻,理智的弦断了。
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看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看着那井口黑洞洞的大嘴。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疯狂叫嚣:推她下去!推她下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她的后背。
“啊!”
富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动手,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向着井口栽去。
木板断裂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她坠入黑暗时带起的阴风。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山林里,像一声惊雷。
我趴在井边,大口喘着气。井里漆黑一片,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涟漪也消失了。
我扔掉了手里的镜子。镜子在空中翻滚,折射着阴沉的天空,然后“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我杀了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后悔,一丝一毫都没有。我只觉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