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出发当天,宋安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正站在宴听南身旁,一袭粉衣,温婉安静。
她忍不住问:“你要跟我们去?”
粉衣女子下意识便想怼她,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转了几个弯,笑道:“是呀,不可以吗?师兄都同意了。”
“容师妹说她一个人待在苍梧山无聊,想给你作伴。”宴听南有些无奈。
容轻月是他表姑母的女儿,表姑母临死前曾拜托他照顾。上次去路明山剿魔时,他考虑到容轻月修为尚低,便没让她跟着,还答应下次一定带她去。
谁知这次她日日盯着他,生怕他一声不响又出了门,宴听南实在拗不过,只好让她跟着。
只是……他的目光落到宋安语身旁。
少年换了身清亮的衣裳,身形也比上次见时挺拔了许多,如一根渐渐长成的青竹。他落后宋安语半步,始终紧紧跟在少女身后。
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他似乎又变了。
宴听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收回视线,问道:“安语,你这是?”
宋安语轻咳一声:“他刚筑基,我打算带他出去历练。”
“筑基?”宴听南有些讶异。
明明不久前,他还是个凡人。
容轻月不赞同道:“我们又不是出去玩,带上他难道不会……”
拖他们后退吗?
宋安语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其实,她也知道,周允恩刚筑基,修为确实不高,贸然带他出去历练,多少有些勉强。
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容轻月,顿时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起来:“你不也筑基期?你能去,他为什么不能去?”
容轻月:“……”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半晌,她才气道:“你……”
“好了,都去。”宴听南无奈地将两人分开,“我们走吧。”
于是,四人一道下山,顺着已有的线索一路寻去。
几日以来都很顺利。
这日,他们来到一片竹林。
许久未下的雪已经消融,日光穿过层层竹叶,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容轻月起初只敢跟在宴听南身后,走了几日,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她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走到了最前边。
她走得太快,宴听南提醒道:“容师妹,小心些。荒山野岭,最是邪魔喜欢出没的地方。”
“好的,师兄。”容轻月回头应了一声,又道:“你们快些,我感觉这里没危险。”
宴听南仍有些不放心,回头看了眼宋安语,少女点了点头。
他这才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人。
宋安语和周允恩落后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明明彼此离得不远,他们走得也并不慢,可不知不觉间,前方两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宋安语忽然停下脚步:“不对劲。”
周允恩也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四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竹林深处竟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黑雾。
魔气。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而前方的两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危险,依旧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不能再往前了。”周允恩眸色微沉。
前方,宴听南和容轻月的身影若隐若现,明明就在不远处,却像怎么也追不上。
他们显然已经陷进了迷障,那两道不断向前的身影,究竟是不是他们本人,都无法确定。
几日来的平静,还是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宋安语:“我知道不能往前,可他们已经进去了。”
她看着前方,道:“你留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周允恩立即道:“我也去。”
宋安语回头看他。
少年目光坚定,没有半点退缩。
她忽然想起,周允恩已经筑基了。身为修士,本就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宋安语点头:“好。”
两人一同踏进了迷障之中。
刚一踏入迷障,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
无数竹叶裹挟着冷冽的寒气,铺天盖地朝两人袭来。
宋安语猝不及防,眼看一片竹叶直逼眉心,周允恩一把将她拽开,竹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谢谢。”宋安语很快回过神来,流光链骤然化作无数流星,护在周身,将四面八方袭来的竹叶尽数挡下。
周允恩手中握着一柄尚未认主的剑。他虽然刚刚筑基,身形却十分灵活,竹叶袭来时,总能及时避开。偶有躲不开的,也被他挥剑斩落。
这些竹叶暂时还伤不到他。
隔着肆虐的狂风,宋安语终于看见了前方的两人。
宴听南已经被困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一剑劈出,卷来的竹叶顿时散落一地。
而容轻月正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宴听南也看到了他们,明显一愣:“师妹,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跟着你们来的。”宋安语一边抵挡竹叶,一边问,“她怎么了?”
“我进来时,她已经昏迷了。”宴听南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容轻月,“应该没有大碍。”
宋安语又看了看四周:“那我们怎么出去?”
宴听南眉头皱起,他也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周允恩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大小姐,那边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一躲吧。”
宋安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
四人一边躲避竹叶,一边艰难地朝山洞挪去。
进了山洞,外面的狂风顿时弱了许多,竹叶也无法再袭进来。
宴听南将容轻月轻轻靠在石壁旁。
宋安语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她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她身上只有些被竹叶划出的伤口,并不严重,道:“她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宴听南点了点头。
暂时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几人只能先在山洞里喘口气。
洞中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
宋安语往里走了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下,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细长,滚圆,还有些硬。
她低头看去。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了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
宋安语默默收回脚。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总感觉一股阴森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爬了上来。
她立即催动流光链,柔和的光芒从她身侧亮起,向着山洞深处照去。
一截白骨。
两截。
更多的白骨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越往深处,越多。
直到光芒照亮整个洞穴,他们才发现,满地都是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个山洞。
洞穴里一片死寂,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宋安语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允恩走到她身旁,侧耳听了片刻:“里面好像有动静。”
宴听南的修为最高,他闭上眼,细细感受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不好。我们快出去!”
话音刚落,山洞最深处忽然涌出一团浓重的黑雾。
黑压压一片,转眼便朝几人席卷而来。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浓雾已经将他们彻底吞没。
意识一点点模糊。
宴听南在最后的意识里,下意识看向了宋安语。
然后,他看见周允恩将少女牢牢护在怀里。
两人重重倒下时,少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将少女护得严严实实,自己垫在了她身下。
宴听南:“……”
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在觊觎他的未婚妻?!
*
宋安语意识模糊之际,听到一个声音告诉她,她的灵魂无意间飘到了无间。上天怜她,给了她一次修改过去的机会。
只要在生死簿上轻轻划上一笔,便能回到过去,将曾经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写。
她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昏暗。头顶笼着一层浓稠的灰雾,雾气深处,偶尔浮现一点暗红色的光。一排排书架从黑暗中延伸出去,望不到尽头。
书架上摆满了册子。
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人的一生。
宋安语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后,发现里面记载的全是她自己的事情。
从出生,到学会走路,再到她第一次见到宴听南……她的一言一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不是那声音的影响,她的意识有些恍惚,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改变我的过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开始一页页往后翻。
她看了许久,忽然有些茫然。
“好像……一切都挺好的。”宋安语皱了皱眉,“我到底要改什么呢?”
身后的邪魔:“……”
世人都有爱恨嗔痴。只要活过一生,就不可能没有遗憾;只要有遗憾,便会留下执念。
这也是它长久以来几乎从未失手的原因。
可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真的碰上了一个一生都过得很顺遂的人。
邪魔沉默了。
偏偏其余三人还沉浸在各自的过去之中。它不能贸然插手,否则一旦惊醒其中一人,剩余人的意识都会被强行拉回现实。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安语在哪里感慨她顺利的一生。
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