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程景徽的问题。他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很久。
“程景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想知道?”
“对。”程景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既然已经在这条船上了,就该知道船舱里装了什么。否则,哪天船翻了,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骆令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吉利。”
“那你倒是说点吉利的给我听听。”程景徽毫不退让。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缓缓开口:“让刘朝恩死,是最简单的。”
“简单?”
“对。”骆令孜道,“刘朝恩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贪。他贪权、贪财、贪色。他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之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当家做主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程景徽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让人给他送了一份礼。”骆令孜的声音很平静,“是一幅画,据说是前朝名家所作,价值连城。刘朝恩收到画之后爱不释手,当晚就在值房里欣赏,一直看到深夜。”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骆令孜淡淡道,“那幅画的画轴里藏着一种特制的熏香,无色无味,但吸入过量会导致人在睡梦中窒息而亡,死后面色安详,看不出任何异样。我的人在确认他断气之后,将他的尸体挂在了房梁上,做出了自缢的假象。”
程景徽听得脊背发凉。这种杀人手法,她闻所未闻。骆令孜在宫中经营多年,手中能用的人、物以及手段,远超她的想象。
“那赵桓呢?”她问,“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身边的护卫森严,你是怎么得手的?”
“赵桓确实不好对付。”骆令孜道,“他武功高强,警惕性极高,身边还有十几个亲信护卫,日夜轮班守护。想要在值房里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骆令孜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只是让他自己动手。”
程景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桓这个人,表面上是太后的心腹,实际上他还有一个身份。”骆令孜压低声音道,“他是反贼薛器之的私生子。”
程景徽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骆令孜道,“我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查到的。赵桓的母亲原是薛器之府上的一个婢女,被薛器之收用之后生下了他。后来薛器之为了留下香火,在起兵之前将他送到了一户赵姓人家抚养,长大后送入锦衣卫。后来薛器之被满门抄斩,这也是先帝的逆鳞,后来王忠为了得到薛器之留下的人,铤而走险,便在暗中一路提拔他,让他坐到了指挥佥事的位置上。”
“所以,你用这件事威胁他?”
骆令孜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没有威胁他。我只是让人给他送去了一封信,信中说,王忠在临死之前留下了一份供状,详细交代了薛器之和赵桓的关系,以及赵桓这些年代王忠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份供状如今在我手里,若他不想身败名裂、株连九族,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所以他选择了自尽?”
“对。”骆令孜道,“赵桓很清楚,如果他和薛器之的关系曝光,不仅他自己会死,他的妻儿老小、养父母一家,甚至他手下那些亲信,都难逃一死。与其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不如自己了断,至少还能保全家人。”
程景徽听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骆令孜的手段确实狠辣,但她也明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骆令孜若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他。
“那张世安和陈敬之呢?”她问。
“他们两个就更简单了。”骆令孜道,“他们本来就是王忠的人,王忠倒台之后,他们虽然靠着宫变时的功劳保住了性命,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我让人给他们送去了一份礼物,一份王忠生前与他们往来的书信副本,以及他们在王忠手下做过的那些事的详细记录。”
“然后他们就自尽了?”
骆令孜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他们乖乖听话,我可以保他们平安;但如果他们敢轻举妄动,那些书信和记录就会出现在新君的案头。”
“那他们为什么还是死了?”
“因为他们不听话。”骆令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了他们机会,但他们选择了太后。张世安在暗中联络都察院的御史,准备在登基大典上弹劾我;陈敬之则在东厂内部串联,想要架空孙德茂。既然他们不肯为我所用,那我只好送他们上路。”
程景徽沉默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他既有温柔体贴的一面,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竟然如此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骆令孜,”她缓缓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骆令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自嘲:“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不管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活下去,然后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握紧。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
过了好一会儿,骆令孜才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今天的事情一出,皇上和太后定不会善罢甘休,都察院的御史们也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程景徽也跟着站起身来:“你要小心。”
“你也是。”骆令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有我。”
说罢,他推开门,闪身而出。
程景徽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作。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果然不太平。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宫中果然不太平了。
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崇简联合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疏,弹劾骆令孜“擅杀大臣、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洋洋洒洒数千言,列了骆令孜十二条大罪,每一条都言之凿凿,附有所谓的人证物证。
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