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 66 章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数千人鸦雀无声。
那个跪在地上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额头抵在金砖地面上，不敢抬头。
新君李从远站在丹陛之上，面色铁青，几乎要失态。
赞礼官愣在原地，手中的笏板差点握不住。
程景徽站在女官队列中，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看向司礼监太监的队伍，发现骆令孜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姿态恭谨，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你说什么？”新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回……回陛下，”那太监的声音断断续续，“刘公公他……他在值房中用腰带自缢了。奴婢发现时，身子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不知……奴婢刚刚去值房请刘公公，推门进去，就看到他……他已经……”
新君没有说话，他站在丹陛之上，目光越过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落在远处司礼监的队伍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程景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新君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陛下，锦衣卫指挥佥事赵桓，方才在值房中割喉自尽了！”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程景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赵桓也死了？那个皇后密召三次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那个掌握着京营部分兵力的赵桓？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骆令孜的手笔。
新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还有谁？”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有谁死了？一并报上来吧。”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东厂番子匆匆跑来，跪倒在地：“陛下！东厂掌刑千户张世安、理刑百户陈敬之，昨夜在家中自缢身亡！二人均留有遗书，称……称愧对先帝，无颜苟活！”
全场死寂。
程景徽的呼吸几乎停滞。张世安和陈敬之，这两个人她听说过，都是平定王忠之乱的有功之臣，在东厂任职多年。王忠倒台后，他们没有被立即嘉赏，太子就等着登基后给他们加官进爵。如今他们也死了，而且死在同一夜。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新君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文武百官，还有那些面色各异的内阁大臣，最后落在了司礼监的队伍中。
“骆令孜何在？”新君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天子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司礼监的队伍。
骆令孜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他走到丹陛之前，撩袍跪倒，声音平静：“奴婢在。”
新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戒备：“刘朝恩、赵桓死了，张世安和陈敬之也死了。你对此有何看法？”
骆令孜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奴婢以为，这些人都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新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犯了什么罪？”
“刘朝恩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却暗中与王忠勾结，意图不轨。赵桓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手握兵权，却与王忠余党暗通款曲。张世安和陈敬之之前是王忠心腹，手上沾满了忠良之血。”骆令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今陛下登基，天威赫赫，这些人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制裁，故而畏罪自尽。此乃天理昭彰，善恶有报。”
新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骆令孜，目光不善。
“骆令孜，你说得很好。”新君的声音低沉，“但朕想知道，这些人为何偏偏选在今日自尽？为何偏偏选在朕登基大典之时？”
“陛下圣明。”骆令孜不慌不忙地答道，“这些人选择在今日自尽，恰恰说明了他们心中有鬼。他们知道陛下登基之后，必定会清算王忠余党，故而赶在陛下正式即位之前自我了断，以求保全家族，免受株连。此乃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新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锋利：“骆令孜，你果然能言善辩。”
“奴婢不敢。”骆令孜低下头，“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新君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向奉天殿，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新君的决定。
终于，新君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赞礼官，继续。”
赞礼官如蒙大赦，连忙高唱礼仪。钟鼓之声再次响起，文武百官依序跪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程景徽知道一切都变了。
登基大典继续进行，程序依然繁琐冗长，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别人的脸色，生怕错过什么信号，下一秒便血溅当场。
程景徽跪在女官队列中，低着头，心中却翻江倒海。
骆令孜说他给太子和皇后备了一份厚礼，原来这就是他的厚礼。刘朝恩、赵桓、张世安和陈敬之都死了，这些人都是在平定宫变中立过功的人，如今却在一夜之间全部自尽，而且都留下了“愧对先帝”的遗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想让天下人知道，这些人的死，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愧。而他们心中有愧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参与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这个阴谋，很可能与先帝之死有关。
而太子，正是在这场宫变中得益最大之人。
程景徽想到这里，只觉得脊背发凉。骆令孜这一手，实在是太狠了。他不仅除掉了那些想要对他不利的人，还在新君登基的第一天，就给新君和太后送上了一份大礼，新君被扣上了一个“得位不正”的帽子。
试想一下，刚刚登基的新君，第一天就有好几个功臣自尽，而且都留下了“愧对先帝”的遗书。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市井百姓会怎么议论？那些本来就对新君心存不满的人，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新君即使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而骆令孜，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人都是畏罪自尽，都留下遗书。他甚至可以在新君面前义正词严地说，这些人死有余辜，是天理昭彰。
程景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既佩服骆令孜的手段，又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他这一手虽然狠辣，但也让自己彻底成了新君和太后的眼中钉。从此以后，新君和太后绝不会再信任他，只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登基大典终于在午时结束，新君返回乾清宫，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奉天门。
程景徽随着女官的队伍回到尚宫局，一路上，她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有敬畏、有恐惧，也有疏远。
她心中明白，经过今天这一出，所有人都把她和骆令孜绑在了一起。骆令孜是功臣也好，是奸佞也罢，她都已经和他脱不开干系了。
回到尚宫局的值房，程景徽刚坐下，阿蕊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被今天的事情吓到了。
“程姐姐，你没事吧？”阿蕊将茶放在桌上，低声问道。
“我没事。”程景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外面怎么样了？”
“乱得很。”阿蕊压低声音道，“听说都察院的御史们已经炸了锅了，有几个御史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刘朝恩等人的死因。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
“说这是有人杀人灭口。”阿蕊的声音更低了，“说刘朝恩他们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才被人灭了口。还有人暗地里传言，说先帝之死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