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61章 安居谋变祖训定局

七月丁巳，新港。安稳日子没过二十日，人心渐生浮动。新港地利优厚，旧有城垣尚存，良田广布，工坊盐场齐备，背靠大渊，周师也难以抵达。众人居于干栏营房，食本地稻米，海中渔获源源不绝。日子比起朝歌固然简朴，却少了兵戈惊扰。

子卯心下踌躇。妇妤手里有兵，真撕破脸，安居派那几个人不够看。所以他换了个法子，联络了三个人。

一个是宗伯，管宗庙祭祀的，辈分高，说话有分量。一个是太卜，掌占卜的，能拿天意说事。一个是子癸 ，旁支宗室里的老人，人脉广。四人闭门，接连两夕计议。

“光靠我们不行。”子卯敲着案几，攥拳砸了两下，“莱振有船，长冲有甲士，正面发难，我们不敌。”

“那怎么办？”宗伯问。子卯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找帮手。”“帮手？”

“本地土著。”子卯压低声音，“炎洲的几个部落首领，我都接触过了。他们看似温和，私下还是有仇怨，怕我们抢他们的地，恨我们占了新港。典籍里面也说过，立新港两边都死过不少人。”

“可要是我们许诺留下来跟他们共享矿林之利，平分新港的好处，你说他们干不干？”

太卜眉峰一动：“你的意思是，借土著之兵？”

“不是借兵，是借力。”子卯摇头，“议事大会那天，让土著带人来，就说是来交涉互市的，趁乱把妇妤、公子衍、莱振、长冲这些人控制住，软禁起来。然后我们以宗室的名义宣布留驻新港，自立方国。”

“生米煮成熟饭，下面的人还能说什么？”宗伯有些犹豫：“这……这可是谋逆啊。”

“谋逆？”子卯冷笑：“商祀眼看倾覆，还谈什么谋逆？留下来，活下去，才是正经。等我们在新港站稳了脚跟，重建宗庙，谁还敢说我们是谋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嗯了一声。“土著那边我去谈。”子卯说，“我已经跟鹿部首领接触过一次了，他有点动心。再许他些好处，铜料、盐巴、布料，他肯定干。”

“好。”宗伯应了一声，“我去联络其他宗室长老，能拉几个是几个。”“我去拿占卜说事。”太卜接话，“就说我占卜了，东渡大凶，留驻大吉。天意如此，下面的人更容易信。”

四个人各有分工，密谋定了，就等议事大会那天动手。可他们没想到，事机泄露了，是鹿部的一个小头领告的密。子卯跟鹿部首领谈的时候，那小头领在场，听懂了大概。

鹿部的小头领听完子卯的话，手一抖，手里的陶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跟商族做过几次互市，知道商族的厉害，也知道子卯这是要把全族往火坑里推。他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去找了商族的管事。那管事跟他做过几次互市，关系不错。

管事闻言大惊，急赴长冲处禀报。长冲听罢，面色不改，只问：“当真？”“千真万确！”管事赌咒发誓，“小人不敢撒谎！”

长冲转身就走，脚步带风。他命人将管事带去看管，不得向外传一句话。他连夜去找了妇妤。议事帐内，妇妤听完禀报，轻叩几下案面，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她面上忽明忽暗。

“胆子不小。”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长冲戳在帐下，拱手：“大统领，要不要……先动手？”

妇妤抬手止住他。“不必先发。任由他们发难，声势铺得越开越好。趁此一回，扫清安居派的根基。”

长冲没说话，等着她下令。

妇妤转过身，语气坚决，一条一条地下令：“其一，你遣近卫，暗地布网盯紧土著联络人，不可提前收捕，放他们如期赴议事帐，帐外伏兵，待信号一齐拿下，一个都不许跑，不得伤人，留作人证。其二，议事大帐周围，明天一早布好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许进不许出。”

“其三，让红玑准备一下，享堂地下的密库，明天开。其四，莱振那边，让他把舟师的人调一部分上岸，守住码头和各处要道，不许任何人进出。”

长冲一一领命：“是。”“去吧。”妇妤挥了挥手，“小心点，别惊了蛇虫。”

“诺。”长冲转身出了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明采时分，议事大帐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宗室贵族、各部首领、基层管事，大大小小百来号人，济济一堂。子卯坐在前排，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身边坐着宗伯、太卜，还有几个安居派的主要人物，一个个端着架子，神色镇定。妇妤坐在主位，公子衍在侧位，长冲立在帐门口，甲胄在身，手按剑柄。红玑站在妇妤身后，捧着一卷龟甲，神色平静。

人到齐了，子卯先站起来。“大统领，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大事：我商族的去向。”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都在听，继续说：“新港这地方，有城有田，有工坊有盐场，土地肥沃，渔获充足，是天然的立国之地。”

“武丁先王留下的根基就在此处，我们何必再往未知的远渊闯？东渡东极，那是几百年前的传说，谁也没去过，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地方。万一去了什么都没有，几千人葬身鱼腹，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依我看，不如就在新港定都，重建商国宗庙，奉宗室为主，裂土称王。族人在这里耕织繁衍，世代安稳，不比漂在渊上赌生死强上百倍？”

话音落下，帐下议论纷起。安居派的人纷纷附和：“子卯大人说得对！”“新港这么好，还走什么走？”“东渡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事全族都完了！”“留下来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附和声越来越大，安居派的人占了大半。子卯唇角微扬，向太卜递去眼色。

太卜腾地站起来，手里举着龟甲：“大统领，老夫前日占卜，得了一卦。卦象显示，东渡大凶，留驻大吉。天意如此，不可违啊！”

“天意！”“天意不可违！”安居派的人更起劲了。子卯又朝宗伯使了个眼色。宗伯也站起来，刚要说话，妇妤站起身，走下主位，缓步走到帐中央。妇妤目光掠过子卯、宗伯与太卜，笑意带着寒意。

“就这些？”她问，“还有吗？”

子卯愣了一下，手按在膝盖上，攥紧了衣角。怎么回事？土著的人呢？按约定，这时候鹿部首领该带着人来了，以交涉互市为名冲进帐里控制局面。可现在帐外悄无声息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正想着，妇妤猛地提高了声音：“长冲。”“在。”长冲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带进来。”“诺。”

帐帘一掀，长冲带着几个甲士，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子卯一看那几个人，脸色瞬间就白了：是鹿部首领，还有他的几个随从，一个个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子卯大人，你在找他们？”妇妤的目光落在子卯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子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宗伯和太卜也傻了，站在原地，腿都软了。帐中人无不错愕。土著首领怎会被甲士押来？

妇妤没管众人的反应，转头看向鹿部首领，用土著话问了几句。鹿部首领连连点头，嘴里的布被拿掉之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把事情全招了：子卯怎么找的他，许诺了什么好处，打算怎么动手，全说了。

帐内哗然。是谋逆。安居派的人脸色都变了，纷纷往后缩，生怕跟子卯扯上关系。子卯面色数变，膝头一沉，几乎栽倒。

妇妤没再看他，转身对众人说：“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东渡？为什么放着新港这么好的地方不住，非要往远渊闯？”

她环视一周，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帐：“因为这是祖训，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