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交友
夜晚的应龙号餐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晚餐的余温和一种淡淡的咖啡香气。轮休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餐厅里零星坐着几个用餐的舰员，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沈若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续了两次的热红茶和一本摊开的全息杂志。
林序端着一份简餐坐到了他对面。
沈若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林序身上还穿着那件防晒衣，只是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的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脸上洋溢着疲惫中夹杂着某种奇妙满足的表情。
“下午过得怎么样？”沈若白端起茶杯，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我知道你们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着急问”的从容。
林序拿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食物，沉默了两秒，开口了。他的叙述极其简洁，几乎是纯技术简报式的，有帮派分子找茬，赵月被包围，无人机出手，能量手枪击中护盾，应龙号在大气层内低空悬停，对方落荒而逃。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应龙派去的那架小无人机，掉海里了。”
沈若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掉海里了？”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你是说，那架能够精准规避能量武器攻击、拥有战术级护盾的先进无人侦察机，在事件结束后，掉海里了？因为什么？”
林序沉默了。他叉起一块食物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后，才用极其平淡的口吻回答：“因为阎天舰长说赵月小姐要亲那架无人机，让她不许亲。然后它就掉下去了。”
“……”
沈若白放下了茶杯。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又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林序身上，脸上浮现出“我错过了全世界”的复杂表情。接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真切而深刻的懊悔道。
“早知道这么热闹，我也下船去看看了。”
沈若白说完，目光微微向上抬了抬，落在餐厅天花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安装着一枚微型传感器。
他伸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说到底啊，还是因为接触的人太少了。”他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自打服役以来，接触的都是咱们船上这些人。舰长也好，周烈也好，老顾也好，你林序也好……都是同一艘船上的自己人，能有什么新鲜感？”
说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如果能多接触一下外面的人……各种各样的，不同阵营的，不同性格的，见过更多人情世故，大概就不会那么不淡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正在喝汤的二等兵突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沈若白的方向，似乎没太明白这位医疗主任在跟谁说话。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自己的汤了。
林序放下叉子，抬头顺着沈若白的目光看向天花板上的那枚传感器，然后又看了看沈若白脸上那副“我就是在钓鱼”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叉子，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是在逗他。”
“我是在帮他。”沈若白纠正道，脸上带着一副“我是为了他好”的真诚表情，“医疗建议，多接触外界，有助于心理健康的全面发展。这是科学。”
天花板上的那枚传感器安安静静地工作着，指示灯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仿佛完全没听到沈若白的这番话。
***
深夜。应龙号的舰长休息室里，灯光已经被调暗到了最低档，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舷窗外的遮光板已经全部合拢，将浩瀚的星空隔绝在外，房间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按理说，经过沃特星球海滩上那一通折腾，阎天应该是倒头就睡的。
但他没有。
他正躺在床上，背靠着枕头，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一块全息信息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社交平台的对话框界面，仿佛那个界面欠了他几百万信用点没还一样。
他往下划了一下。
已读。无回复。
再划一下。
系统提示：【对方已将您解除好友关系】
再划一下。
已读。无回复。
再划一下。
【对方已将您解除好友关系】
“……”
阎天把信息板往旁边一扔，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出了一个他在应龙号上从未发出过的、充满了绝望和困惑的低沉哀嚎：“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一把抓起枕头摁在自己脸上，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是按照书上教的……先问候，再礼貌地夸一句对方的头像好看，然后找个共同话题切入……每一步都按照标准流程来的啊！为什么全是已读不回！为什么全是拉黑！”
他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我不信邪”的倔强，重新抓起信息板，点开了一个他非常看好的账号。对方头像是一朵淡紫色的星云，个人简介写着“星际地质勘探员，偶尔拍照”，看起来很符合他的审美。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你好，看到你的个人简介，我对星际地质勘探也很感兴趣，不知道你平时主要勘探哪些类型的星体？】
发送。
几分钟后，系统提示：已读。
阎天屏住呼吸，等待着。
又过了十几秒。
【对方已将您解除好友关系】
阎天：“……”
他默默地把信息板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平，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休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用一种极其微弱、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
“……我不就是那天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顺手发了一句‘在役重型战舰指挥官，可随时调用轨道级火力支援’吗？这难道不是加分项吗？”
阎天那句自言自语的哀嚎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回荡了几秒，就被空气循环系统安静地吸走。他重新躺平，准备接受自己今晚又要孤枕难眠的现实，顺便在脑子里盘算明天要不要让林序帮他写个自动回复生成器之类的。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舰长。”
那声音不大，平稳，低沉，带着应龙标志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静。但这一次，那个冷静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试探？
阎天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目光警惕地转向天花板上的扬声器网格，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戒备：“……什么事？”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筛选和计算，语气罕见的带上了一种“我也不是很确定我为什么要这么说”的迟疑：“我注意到，你在社交平台上遇到了一些……沟通上的困难。”
阎天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等应龙继续说下去。
“……我观察到。”应龙的声音继续，措辞依然谨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丢丢，仿佛这句话如果不说快一点，他就会失去说出口的勇气，“你在发送消息时，通常会选择‘先问候、再夸奖对方头像、然后寻找共同话题’的结构。这套结构本身没有问题，但在措辞的选择上，你使用了过多带有‘潜在威慑性’的词汇，并且在语气上缺乏足够的‘松弛感’。”
又是短暂的沉默。
须臾，应龙说出了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