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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吧,我造反的那些年,我爹在宫里背锅》

117.对券破伪,盐落一县

三月初七,卯时。

天还没亮,车棚里点着一盏灯。

鲁大车蹲在车辕下,手里一只油布包。包上有一层油泥,边角磨白。

“殿下。”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坐。”

“小的不敢坐。”

“坐。”承乾在车辕上坐下,“我坐这儿,你坐那儿。”

鲁大车看了他一眼,蹲回原处。

“三月里你拉过几趟夜车?”

“四趟。”鲁大车说,“初二是兵部的三车冬衣,送西华门。初五夜里一车,送城南。初六夜里没活。初七就是今夜。”

“初五那趟,谁雇的?”

“一个穿青的。”鲁大车说,“脸白,没胡子,说话细。他给了二两银子,说三车,戌时在东市口等。”

“拉的什么?”

“箱子。”鲁大车说,“六只,两只一车。箱子沉,两个人抬一只,抬的时候腰要弯到底。小的问是什么,他说是书。”

“书没有这么沉。”

“小的也这么说。”鲁大车把油布包打开,“小的就问了一句,他说‘书纸压得实’。小的就不问了。”

“拉到哪儿?”

“城东崔宅后巷。”

“卸在哪儿?”

“后门。”鲁大车说,“后门开着,里头有人接。接了六只箱子,给了小的车钱,另给一钱,说‘今夜的事,别记’。”

“你记了。”

“小的记了十三年。”鲁大车把油布包里的纸抽出来,“一趟一笔,谁雇的,几时,几车,走哪条路,收多少钱。小的不识字,是小的婆娘记的。她记性好,账上写不全的,她记得住。”

承乾把纸接过来。

纸是糙纸,一笔一笔,字歪。末页有两行新的:

三月初二,辰时,三车,送西华门。

三月初五,戌时,三车,送城东崔宅后巷。

“初五这一趟,路上停过没有?”

鲁大车想了一会儿。

“停过。”他说,“车先往南。出南门,过护城河的石桥,往南走了十三里,到义冢那个坡底下,那个穿青的让停车。他从车上拖下一样东西,丢在坡下。”

“什么东西?”

“小的没看清。”鲁大车说,“天黑。小的听见响,是软的响。”

“软的响。”

“落地不脆。”鲁大车说,“小的赶了二十年车,死人活人都拉过。活人落地会哼,死人落地是软的响。”

承乾把车账折起来。

“鲁大车。”

“小的在。”

“这一页,我要带走。”

“殿下带走就是。”

“你不怕?”

鲁大车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小的怕。”他说,“可小的女儿明年出嫁,殿下给了一床被。被是新的,里子是细棉。小的婆娘哭了半宿。”

“一床被值不了几个钱。”

“小的知道。”鲁大车说,“可小的拉了十三年车,头一回有人给小的东西,还写在账上。”

户部盐课库在皇城东,院子里晒着纸。

纸一垛一垛码在架上,垛上压着木板,板上写年份。今年的垛在东头,纸色白,边口齐。

管库的老吏姓吴,六十二岁,眼睛花,看人要看两回。

“殿下要查领纸簿?”

“查三月初三那一笔。”

吴老吏把簿子搬下来,翻到三月。

“三月初三,领盐课纸三十张。领纸人:度支司主事卫景昌。押在这儿。”

承乾看着那个押。

押是方的,四角有棱,起笔重。

“卫景昌领纸做什么?”

“说是补引票的残页。”吴老吏说,“引票一年一印,印完剩下的残页要补。补残页要用盐课纸,别的纸不行。”

“补残页要几张三张?”

“三五张。”

“他领了三十张。”

吴老吏没有说话。

“吴老丈。”

“臣在。”

“三十张纸,能印多少引票?”

“一张纸印四张引。”吴老吏说,“三十张,一百二十张引。”

“一百二十张引,值多少银子?”

“一引二百斤盐。”吴老吏说,“一斤盐三文,一引六百文。一百二十引,七十二两。”

“七十二两的引,用三十张纸领出去。”

吴老吏把簿子合上。

“殿下,臣只管发纸,不管纸去哪儿。”

“我知道。”承乾说,“我要你抄一份领纸簿,从正月到三月,凡领盐课纸的,都抄下来。”

“抄了给谁?”

“抄三份。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送御史台,一份给我。”

巳时,户部正堂。

堂上摆一张长案,案上铺青布。裴玄度坐在案后,两只手叠在腹前。案左站着四个主事,案右站着两个书吏。

卫景昌站在堂下。

他三十九岁,脸瘦,眼下发青,官服的领口松了一扣。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四殿下到。”门吏唱。

承乾进堂,躬身。

“裴公。”

“殿下坐。”

“臣站着。”

裴玄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日对一张券。”他说,“第三百七十三号。承记借内库银五万五千两。殿下说这张券是假的,度支司说这张券是真的。券在案上,两位自己看。”

承乾走到案前。

案上并排放着两张券。

左边一张是他三月初四递的,三百七十二号,三万六千两。纸是承记的纸,帘纹细密,颜色微黄。

右边一张是三百七十三号,五万五千两。纸白,纸面有一层薄光。

承乾先摸纸。

他把两张纸各摸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走。

“裴公,这两张纸不是一种纸。”

“怎么讲?”

“臣这张,帘纹十八目。臣的纸是承记自己造的,抄纸的帘子是十八根竹丝。”承乾说,“这一张,帘纹十六目。而且纸面上有矾,摸上去滑。”

裴玄度伸手,也摸了一遍。

“有矾。”

“有矾的纸,是盐课印引票用的纸。”承乾说,“引票要防虫防潮,所以加矾。承记的纸不加矾,加了矾,墨吃不住。”

堂上有人动了一下。

“纸是纸,券是券。”裴玄度说,“纸不同,可以说领纸的人换了纸。押呢?”

承乾转身。

“梁保。”

梁保从堂外进来。他穿青衣,手里托一只小木盘,盘上是砚与笔。

“臣在。”

“你画一张押。”

梁保把盘放在案角,磨墨,蘸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押。缠枝形,头转顺,二转逆,三转收在心口,收笔往左带出去半寸。

“再画一张。”

他又画一张。

“两张一样?”

“一样。”裴玄度说。

承乾把三百七十三号券举起来,对着窗。

“裴公看这个押的收笔。”

裴玄度站起来,走到窗边。

券上的押,收笔直下。

“梁保画押,收笔往左。”承乾说,“这一张,收笔往下。”

“人可以改手。”

“人可以改手,改不了十四年。”承乾说,“裴公再看起笔。”

他把券递过去。

裴玄度看了半晌。

“起笔有一个点。”

“描的人怕墨干,先落一笔,等原样的墨干,再顺着描。”承乾说,“等墨干的时候,起笔那一笔的墨沉下去,就留下一个点。”

堂上静下来。

“还有一样。”承乾说,“三月之前,内库发银,领状上只要印与押。三月初四,臣在殿上请立三条,第二条是:凡领官银,领状上要印、押、手。手是领银人当场按的指印。”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三月初四的旨抄。陛下的朱笔在下头。三月初五生效。”

裴玄度接过去看。

“这一张券,写的是三月初五借银五万五千两。”承乾说,“券上没有手。”

“券不是领状。”

“券后附领状。”承乾说,“领状在哪儿?”

堂上没有人说话。

“这一张券没有附领状。”承乾说,“五万五千两,没有领状。臣请裴公查内库三月初五的出银簿。”

裴玄度站着没有动。

“查。”他说。

半个时辰后,内库的出银簿送到堂上。

三月初五,出银四笔:一千二百两、八百两、六百两、四百两。四笔都是宫内领用,无字号。

没有五万五千两。

“内库三月初五没有出这五万五。”承乾说,“券上写借了,库里没有出。这一张券,是一张空券。”

堂上有人的呼吸重了。

“裴公。”承乾把李全的册子摊在案上,“臣还有一样。”

他翻到三月初五那一页。

“这一页记的是三月初五,宫里领走的无字号领状。十一张,共四千二百两。同日,有人递了一张五万五千两的券。”

“册子是谁的?”

“内侍监典簿李全的。”承乾说,“他描了十四年押,描一张五钱。这一本是他自己记的,哪一张是真画,哪一张是他描的。他三月初五夜里死了,死在城外乱葬岗。”

“死人的册子,能当证?”

“能。”承乾说,“因为册子上有日子,有金额,有字号。臣可以拿它跟内库的簿子一笔一笔对。对得上的,就是真的;对不上的,就是假的。”

裴玄度把册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元年那一页,他的手停住。

“元年腊月,十七张。”

“十七张。”承乾说,“最后一张,腊月初四,押姓张,样从朔方来。”

裴玄度抬起眼。

“殿下知道这一张是什么?”

“臣知道。”

堂上静了半晌。

“裴公。”承乾说,“臣还有人证。车。”

鲁大车进堂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三回。

他把油布包打开,把车账摊在案上。

“三月初五,戌时,先出南门,后回城东崔宅后巷。”承乾念,“裴公,六箱,一车两箱。”

“箱里是什么?”

“臣不知道。”承乾说,“臣只知道,同一夜,有人拿一张五万五千两的空券进户部,有人拿六只箱子进崔宅后巷。”

“六箱有多重?”

承乾转过身。

“鲁大车。”

“小的在。”

“一箱多重?”

鲁大车想了一会儿。

“小的抬过。”他说,“两个人抬一只,腰要弯到底。小的估,一箱三百六七十斤。六箱,二千二百斤上下。”

“一车七百多斤,四匹骡拉得动。”

“平日四匹。”鲁大车说,“那夜六匹。”

“为什么用六匹?”

“天黑,路远,先出南门,再回城东。”鲁大车说,“小的怕翻车。”

裴玄度看了他一会儿。

“车账是车夫自己记的。”他说。

“是。”承乾说,“车夫不识字,账是他婆娘记的。他记了十三年,一百五十六趟官车,一趟一笔。他从永昭元年记到今日,没有断过。”

“为什么记?”

“因为他欠柜坊十八两银子。”承乾说,“他怕自己忘了还。”

裴玄度看着那本糙纸账。

“卫景昌。”

卫景昌跪下去。

“臣在。”

“这一张券,谁给你的?”

卫景昌没有说话。

“你说,我听着。”裴玄度说。

“是……”卫景昌的声音低,“是一个内官。他给了臣一张券样,一张押样,一包纸。他说,臣只要把券递进备案处,臣儿子的药钱,他包三年。”

“内官姓什么?”

“臣不知道。”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白,左手食指第二节是弯的。”

堂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裴玄度没有回头。

“券样是谁写的?”

“臣不知道。”卫景昌说,“臣拿到的时候,已经写好了。臣只添了一个日子,一个金额。”

“添在哪儿?”

“金额在第二行。”卫景昌说,“原样写的是‘三千两’。臣添了‘五万五千’。”

“为什么添五万五?”

“他说,殿下欠得越多,越说不清。”

承乾站在堂上,没有说话。

“裴公。”他说,“臣还有一句话。”

“说。”

“三月初五,臣在南城内官房,臣的人在城南乱葬岗。臣没有派人去内库领银。臣的九张券,还在臣手里,一张没有备案。”他把九张券摊在案上,“裴公可以一张一张验。这九张的骑缝上,有火才显的字。”

“火才显?”

承乾取过一支蜡烛,把第一张券的骑缝对着火。

纸面慢慢变褐。褐色里浮出几个字:三月初五,顾清,王瑾,未时。

“五倍子水写的。”承乾说,“干的时候看不见,火一烤就显。这一张是三月初五未时写的,写的时候顾清与王提督都在场。”

他把九张一张一张烤过去。每一张的骑缝上都浮出一行字,日子不同,人在场不同。

第三百七十三号那张,烤了半晌,骑缝上什么也没有。

“臣还有一法。”承乾说,“前朝验券,看折痕。”

他把两张券同时折起来,折成四折,再展开。

“券要备案三处,一处一折。”他说,“臣这张只备了一处,一折,加骑缝一折,两道白。这道白,是压在库里压出来的,压一夜压不出这个实。”

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臣这张,两道白。”承乾说,“这一张,一道也没有。”

“裴公。”

裴玄度把手放在案上。

“殿下。”

“这一张,纸上没有字,押上没有手,库里没有银。”承乾说,“臣请裴公定它的罪。”

裴玄度站了半晌。

堂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从门里斜进来,落在案上的两张券上。一张黄,一张白。

“老臣说三句。”裴玄度说。

堂上的人全部躬身。

“第一句。卫景昌革职,下刑部狱。他添的那两个字,是他自己添的,与旁人无涉。”

“第二句。第三百七十三号,注销,不入总册。递券的书手何某已死,不追。”

“第三句。”裴玄度抬起头,“三百七十一张旧券,限三个月内补齐三验:印、押、手。补不齐的,一律注销,借银追回。”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三百七十一张,二十七家崔记,九张韦济的押。三个月补齐三验,等于把户部二十年的暗账翻出来晒一遍。

“裴公。”承乾说,“崔宅后巷那六个箱子呢?”

裴玄度看着他。

“殿下,券上没有崔字。”他说,“车上有崔宅后巷五个字。五个字,定不了一个太傅的罪。”

“臣知道。”

“知道就好。”裴玄度说,“老臣再送殿下一句:这五万五千两,今夜之前要从崔宅后巷搬走。搬到哪儿,老臣不问。殿下若要拦,就自己去拦。”

“臣不拦。”

“为什么不拦?”

“臣拦了,就只剩六箱银子。”承乾说,“臣不拦,那六箱银子会自己走进一个人的账里。走进了账,就拔不出来。”

裴玄度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今年二十。”

“是。”

“二十岁的人,能等到别人自己走进账里。”裴玄度说,“老臣三十岁那年,等不了。”

承乾退出正堂的时候,鲁大车在廊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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