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撑天

睿王这头一回的拜访，竟像是替无影这府门，推开了一道什么了不得的大门。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又有一位王爷，巴巴地登门来了。

有了头一日被人堵个披头散发的教训，无影这回也学乖了。虽仍是懒怠穿那整套累赘的侯爷常服，到底也抬手，把那一头长发松松地绾了起来，束了个样子。

横竖这些王爷一个接一个的，他这门槛怕是要被踏破，总不好回回都这般不修边幅地见客。

这一回来的，是端王赵瑨。

这位是皇帝最小的儿子，年纪轻，性子也急，最是个急功近利，藏不住事的。比起他那位温吞含蓄的长兄睿王，这端王的来意，可就直白得多了。

他一进门，那双眼便在无影身上，在这府里头转个不停，那点子掂量与算计，几乎是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寒暄不过三两句，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话里话外，再没有睿王那般绕来绕去的弯子。

「侯爷是个明白人，本王也不与你说那些个虚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满是拉拢的急切，「如今父皇病着，这朝中的人心，可都浮动着呢。侯爷圣眷正隆，又有一双断尽天下奇案的好眼力，是块谁都想要的香饽饽。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侯爷若肯帮衬本王一把，来日本王但凡有一分造化，断不会亏待了侯爷。要金银，要权位，要什么，侯爷尽管开口！」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满，那副志在必得，恨不得当场便要与无影歃血为盟的模样，比起睿王那绵里藏针的试探，简直是把要拉拢你这桩心思，直接写在了脑门上。

无影虚着眼瞧着他，心里头只觉得好笑又头疼。这才送走一个老成的，又来一个莽撞的，这储位之争的浑水，是铁了心要往他身上泼了。

无影实在懒得再陪这莽撞王爷绕弯子了，索性把那点客套也丢开，虚着眼，淡淡地，却字字戳人地开了口。

「王爷没听过坊间的传闻么？」

他似笑非笑，「无影早就疯了，傻了，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废人，更兼着，命不久矣了。王爷把这天大的指望押在我这么个人身上，岂不是白费苦心？」

这话里头，半是糊弄的浑话，半却是他心知肚明的实情。命不久矣，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落出来，端的是云淡风轻，旁人听着只当是病糊涂了的疯话，谁又知道，那是他早已盘算清楚的归期。

撂下这话，他也不等端王答，便撑着扶手，自顾自地起了身，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懒得再听他半个字。

谁知他才刚站起，那端王竟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端王没料到无影说翻脸就翻脸，连个场面话都不肯给，转身就要走人。

他这一趟可是憋着十足的指望来的，眼瞧着这块香饽饽就要从指缝里溜走，他那急功近利的性子哪里按捺得住，竟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体统，待客之礼，一急之下，便伸手攥住了无影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侯爷且慢！」

他攥着不放，那脸上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意，「侯爷何必把话说得这般死？什么疯啊傻啊，命不久矣，那都是市井小民的胡吣，本王岂会信？本王是真心实意要与侯爷结这份善缘的！侯爷只需点个头，往后的荣华富贵，本王拿什么换都成！您这便要走，是看不上本王，还是已经应了旁人了？」

他这一握，又急又紧，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腕子传来，激得无影那最忌生人近身的洁癖一阵发紧。偏他这白日里的身子半分力气也无，被这般攥着，竟是挣脱不开。

而那一直侍立在侧，不动声色的柴心，瞧见这位王爷竟敢动手拉扯无影，那低垂的眼眸里，已悄然腾起了一股冷冽的杀气，握刀的手，也微微地动了一下，只待无影一个眼色。

无影压根没给柴心那个动手的眼色。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张素来病恹恹，没什么精神的脸上，此刻添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被这没分寸的拉扯激得动了真怒，可那暴怒在心口一掠，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半分没敢叫它窜出来作乱。

如今他能稳稳地驾驭它，便是动怒，也只化作那双虚浮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令人心头发寒的锐光。

他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放手。」

端王被无影这一眼，这两个字，激得心头莫名一悸。

那分明是张病弱无害的脸，可那一瞬间从他眼底掠过的东西，却冷得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攥着的那只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急昏了头，竟干出了拉扯当朝侯爷这等蠢事。

这可不是寻常的侯爷。这是圣眷正隆，连父皇都当成眼珠子疼着的永夜侯。今日他这般失礼地动手，万一传到那病榻上的父皇耳朵里，自己非但讨不着半分好处，怕是要先惹一身骚。

再者，他眼角余光一扫，那侍立在侧的黑衣侍卫，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骇人的杀气，也叫他后知后觉地心头发毛。

他讪讪地，几乎是慌忙地松开了手，脸上那点急切的算计，被这一悸冲得七零八落，赶忙换上一副讨好的，找补的笑。

「侯爷莫恼，莫恼！是本王一时情急，失礼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侯爷既身子不适，本王今日便不叨扰了。方才那些话，侯爷只当本王没说过。改日，改日本王再来给侯爷赔罪。」

那拉拢的气焰，被无影一句放手浇得熄了大半。他到底是没敢再造次，丢下两句找补的场面话，便有些狼狈地告辞了。

而那柴心，自始至终未动一步，只那一身蓄势待发的杀气，直到端王退出了厅去，才悄然敛了回去。

又熬过了两日，宫里头总算传来了好消息，皇爷爷的病情，到底是好转了。无影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松快了不少。

可这松快还没捂热，他便又被惊扰了，且这一回，比前两回都来得蛮横。

天还没亮，正是凌晨时分，无影忙了一夜，刚刚阖眼睡下，便被柴心一脸为难地唤醒，说是又有一位王爷登门，而且看那架势，是非要立时见他不可。

他被人从被窝里生生拽了起来，脑子还昏沉着，哪里来得及拾掇。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觉的单衣，一头长发也散着，胡乱地，松松地往身上披了件披风，便这般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被请到了厅上。

厅上端坐的，是珩王赵璋。

这一位，在三位王爷里头，分量最重。他手握京城大营的兵权，在军中，在朝里都根基深厚，生得不怒自威，往那儿一坐，便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沉沉威压。

比起睿王的温雅，端王的莽撞，这位珩王，才是真正叫人不敢小觑的。

他选在这天未亮的凌晨登门，绝非心血来潮。他瞧着无影被人从被窝里拽起，单衣散发的狼狈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笃定。

他分明是算准了无影这昼伏夜出的时辰，特特挑在这凌晨，挑在他最虚弱难熬的当口上门，先在气势上，在他这不济事的光景里，狠狠压他一头。

他也不绕睿王那样的弯子，开口便提起一个无影认得的人。

「说来，本王与侯爷，也算有过一段渊源。」

他端起茶，意味深长地看着无影，「犬子赵翊，当年武林大会上，曾与侯爷一同查办过一桩案子，共事了些时日。侯爷那时的行事脾性，起居作息，他可都记在心里，一五一十地，说与本王听过。」

赵翊。

这个名字落进无影耳里，他心头猛地一凛。

他认得赵翊。那是武林大会期间跟着他一道办案的，珩王的第三子。他与赵翊既非师徒，也无甚深交，不过是那一桩案子里，短暂共事了几日罢了。

赵翊是哪家的人，他心里头是清楚的。

他没料到的，是珩王今日提起赵翊，亮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叙旧的情分，而是一记裹在丝绸里的钢刀。珩王借着儿子的那双眼，早把无影昼伏夜出的作息，白日里那见不得光的弱处，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特特挑这凌晨上门，瞧着无影这副狼狈，那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你那点要命的底细，本王，知道。

「父皇这一病，叫本王看清了许多事。」

珩王放下茶盏，声音沉沉，那笃定里裹着一层不容拒绝的逼迫，「侯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许多软肋的人。这世道，一个人有再大的本事，若没个稳妥的靠山替他遮风挡雨，那些软肋，可就成了催命的把柄了。本王能护着侯爷，自然，也盼着侯爷，能投桃报李。侯爷，明白本王的意思么？」

这位珩王，比那两位，可要凶险得太多了。

无影强撑着这副被拽起，又疼又沉的脑袋，与这珩王虚与委蛇。

珩王不像那两位好打发。睿王他能装糊涂，端王他能冷脸，可这珩王手里攥着他的软肋，那软刀子一刀接一刀，逼得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

他虚着眼，拣着那最省力的话，一轮轮地往回挡。

「王爷的庇护，无影消受不起。」

他声气恹恹的，「无影这身子，王爷也瞧见了，是个药罐子，撑不了几日的。」

珩王却不肯放过他，那笃定的逼迫又递了上来。

「正因如此，侯爷才更该寻个稳妥的依靠。侯爷若是个识时务的，本王自会替侯爷把那些个见不得光的把柄，捂得严严实实。」

这一句应得敷衍，珩王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逼问，无影那强撑着的身子，却先一步到了头。

方才被拽起的昏沉，那一夜未歇的亏空，这几轮硬撑的周旋，连同他血脉深处那一日浓过一日的东西，一齐涌了上来，撞着他那道本就脆弱的心脉。

他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再压不住，偏过头去，噗地一声，一口殷红的血，便吐了出来，溅在了那雪白的衣襟上。

满厅的人，霎时间都看呆了。

那珩王也是一惊，先前那步步紧逼的气势，登时散了。他万没料到这永夜侯竟病弱到这般田地，没说几句话便呕出血来。

再一想，这要是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当真在他珩王府的拜访里出了什么岔子，传到那刚刚病愈的天子耳朵里，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眼珠一转，那盘算便已定了，当即换了副关切的嘴脸，含糊地说了句侯爷快快保重，本王改日再叙，便不动声色地，溜也似的告辞走了，半分不肯沾这趟浑水。

倒是那柴心，早在无影呕血的那一瞬，便魂飞魄散地抢了上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抖了。

「公子！」

他手忙脚乱地替无影拭着唇边的血，那张素来沉静的脸，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惊惶。夜里倒下，如今又呕血，无影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他心里头那个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