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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期

「放肆!」

皇帝勃然变色,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金殿上炸开。这一声雷霆之怒,吓得满殿的侯爷世子,连同那寿安公主,齐刷刷地撩袍跪倒了一地,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而无影,又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惊得心头一跳。他顾不上旁的,只下意识地伸手,把那柄一直靠在椅边的伞,默默地抱进了怀里,紧紧搂着,像是搂住了什么顶顶安心的东西。那柄伞在怀,他那慌乱的心,才稍稍定了些。

满殿伏跪的人,悄悄拿眼角余光一瞟,见无影非但没跪,反倒抱着柄伞稳稳坐着,一个个心里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圣上震怒至此,这永夜侯竟连跪都不跪,这究竟是何等的体面?

皇帝此刻满腔的火气,全冲着那不争气的女儿去了,倒真没空来理会无影这桩逾矩。他指着伏在地上的寿安,气得胡子直抖。

「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等没羞没臊的话来,成何体统!永夜侯岂是你能肖想的?此事休要再提!」

那寿安公主跪在地上,却是个有主意,不肯轻易服软的。她非但没被父皇的雷霆之怒吓退,反倒梗着脖子,仰起那张倔强的小脸,眼圈虽红了,话却说得又急又冲。

「父皇为何动怒?儿臣不过是说了句真心话!」她攥紧了拳,「父皇要儿臣在那几位世子里头挑,可儿臣的心意,难道就不算数么?儿臣仰慕永夜侯许久了,他断案如神,名动天下,儿臣便是真心钦慕他!父皇总说他病弱短寿,可那又如何?儿臣不怕!父皇若真疼儿臣,便该成全儿臣才是!」

这一番话,又冲又痴,听得满殿的人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皇帝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偏这是自己最疼爱的幼女,一时竟拿她没法子,那滔天的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满殿就这么僵着。

无影抱着伞坐在那儿,把这一对父女的僵局看在眼里,心里头叹了口气。这桩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闹到这般地步,皇爷爷下不来台,那小姑娘也下不来台,竟像是非要他出面,才了结得了。

罢了。

无影便也不再装糊涂了。

「陛下。」

他也不再唤那亲昵的皇爷爷了,跟着改了口,那一声陛下,叫得郑重而清醒。他既接了这烫手的山芋,便抱着伞,缓缓地立起身来。

「容我,与公主说两句。」

皇帝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允了。无影这才将目光转向那跪在地上,犹自倔强的小公主。他没有半分疾言厉色,那声气甚至是温和的,可问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专往那最实在最残酷的地方去。

「公主既钟意无影,无影便有三问。」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其一,无影病弱,难享长寿,只怕没几年好活。公主嫁我,便是早早守寡的命。公主,可愿意?」

寿安一怔,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分。

「其二,无影府中早有妾室,膝下亦有长子。公主金枝玉叶,下嫁过来,却非元配,亦非独一份。这一节,公主,可在乎?」

寿安咬着唇,那脸色,又白了一分。

「其三,」无影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意,「无影这病,是血脉里自带的,断不能传下子嗣。公主嫁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般无后的日子,公主可愿意守一辈子?」

三问问罢,那寿安公主的脸,已是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她那一腔被话本,被传闻喂养出来的痴想,被无影这三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守寡,为妾下之妃,终生无子,这些个血淋淋的字眼,是她那颗怀春的少女心,从未想过,也万万承受不起的。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点倔强与志在必得,碎了一地。

终于,她哇地一声,捂着脸,再顾不得什么公主的仪态,君前的规矩,哭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殿。偌大的金殿上,霎时间落针可闻。满殿的侯爷世子,伏跪在地,被无影这番诛心却又句句在理的话,震得心头发寒,竟无一人敢抬头出声。

皇帝怔怔地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满腔的怒火,到此刻也尽数化作了疲惫与一丝释然。他转过头,看向无影,那永夜侯的疏离早已不见,又恢复了那慈爱纵容的模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难为你了。」他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个父亲的无奈,「这丫头,被朕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是朕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他这一番话,既是道歉,又何尝不是松了口气。这门他怎么也不肯应,却又难以对爱女狠下心的亲事,竟被无影三言两语,干干净净,又叫人无可辩驳地了结了。无影没有应皇爷爷那句难为你了,只是抱着伞,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觉着自己是个可怜的短命人。

他不是短命。他只是知道,总有一日,始祖会来接他回永夜去的。到了那时,他在这人间,便算是死了,可那又何妨呢。

这一节,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便是说了,也无人能懂。

皇帝叹罢,终是摆了摆手,叫满殿的人都散了。无影也总算能回府去,好好补一补这亏空了多日的觉了。那一觉,睡得极深。梦里头,他又见到了长乐。

长乐还是那副颤巍巍,刚学会走路的可爱模样,正咯咯笑着,跟一个身影玩着球。那身影宏大而温煦,瞧不真切面目,可无影一望便知,那是始祖。长乐在他身边,玩得不亦乐乎。

无影心头一暖,缓步走了过去,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朝那身影行了一个大礼,谢他这些时日,替自己照看着长乐。那身影却垂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古远而苍茫,仿佛从亘古之外传来。

「吾来接汝了。」

无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心里头说不清是喜是悲,那一团乱麻搅得他魂都飞了,下意识地,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是,现在就要,走?」

那身影摇了摇头,伸出一指,轻轻在他额心一点。无影只觉一滴温热的,滚烫的东西,顺着那一点,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身子里,与他的血脉融在了一处。

「吾赐汝血,」始祖说,「血尽方归。」

无影怔怔地领会着这话里的意思。这一滴血,便是他在人间的期限了。待它在体内耗尽的那一日,便是他归去之时。他定了定神,又轻声问道。

「大概,多久?」

「半年余。」

半年余。

无影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竟落了地。原来还有半年。他又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地,那一拜里,是说不尽的感激。多谢始祖,肯给他这半年的光景,好叫他,能与这人间的种种,从从容容地,道一声别。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

无影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轻快,那一身缠绵多日的病弱乏力,竟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状态,好得不可思议,仿佛回到了最康健的时候。可他心里头清楚,这好,是虚的。

那感觉,就像一座凭空起在云端的楼阁,瞧着金碧辉煌,底下却没有半分根基,是撑不住的。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始祖赐下的那一滴血,正在体内汹涌地烧着,把这副躯壳硬生生地催到了一个虚假的巅峰。

果然,这光景没能维持多久。还不够半个时辰,那股子不真实的康健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无影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而在那一片混沌里,他感觉到,体内那源自永夜的血脉,正随着始祖的恩赐,一寸寸地变得浓稠。那盘踞在血肉深处,标记着他究竟有几分永夜的东西,正从十九这个数,悄无声息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向着二十一路攀升了上去。无影倒下的动静,惊动了柴心。

他几乎是立时便破门而入,待瞧清无影软倒在地的模样,那颗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不妙。极不妙。

无影是夜里啊。夜里是他筋骨最全盛,最康健的时辰,怎会在这时候倒下?这桩反常,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柴心这些时日一直悬着,却不敢深想的那处隐忧里。他几步抢上前,连忙将无影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那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无影这会子也回过了神,只是脑子里还一片混沌。方才那一下来得太古怪了,仿佛整副身子骤然就不听使唤了,像断了线的傀儡。可这古怪也只是一瞬,眼下他浑身又是说不出的轻快,竟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不愿叫柴心担心,便往那混沌里寻了个最寻常的由头,淡淡说道。

「无妨,可能是突然又晕了一下罢了。」他撑着坐起身,「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柴心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说话利索,起坐如常,下了床竟还能稳稳当当地走上几步,那悬着的心,才将将放下了一半。许是无影这些日子累着了罢,他这般想着,到底没敢把那夜里不该倒下的隐忧,往最坏处去想。

支开了柴心,无影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飘上了屋顶。夜凉如水,他在那满地的月光里坐下,慢慢地盘算起来。只有半年了。这半年里,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掰着指头,一件一件,细细地排布过去。还有月余,便是年关了,总要热热闹闹地过上一个。过了年,二月里,是他的生辰。再到三月,便是那场先天高手的聚会,他也该去会一会老友。三月里赴完会,四月便回这京城来。然后,留着五月,慢慢地,与该道别的人一一道别。

半年余。年关,生辰,聚会,回京,道别。一桩桩排下来,竟是不多不少,刚刚好够用。

无影心里头那点因这期限而起的怅惘,竟被这般妥帖的安排,抚平了大半。他抬起头,望向那轮清辉满溢的月。长乐还在那儿,攥着他的小玩偶,咕咕地笑着,玩得正欢。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一阵子,唇边是温柔的笑。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楼下那个还守在窗前,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上。

柴心。

无影望着他那张脸,心里头那块刚刚抚平的地方,忽然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起来。

他走了,柴心,可怎么办呢?

那一夜,无影到底没忍住,飘下屋顶,迟疑了许久,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柴心,你往后的余生,可有什么打算?」

柴心正低头替他掖着被角,闻言一愣,抬起头,似是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问住了。他想了想,那神情是真真切切的茫然,仿佛无影问的是一件他从未想过,也无须去想的事。

「打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末了,只是极自然地,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没什么打算。守着无影过,便是了。」

守着无影过,便是了。

无影沉默了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再没问下去。

是啊,柴心这一生,早就没了自己,只剩下他这一个念想。他若走了,柴心这半生唯一的牵挂,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的柴心,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无影竟一点头绪也没有。

第二日,他又被宣进了宫。

那寿安公主,竟还没死心,为着那门亲事,又哭又闹地折腾了一宿。无影进殿时,瞧见他那位皇爷爷的脸色,那叫一个烦不胜烦,眉头都拧成了川字。无影瞧着皇爷爷那副被闹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头那点盘算,便也定了。横竖,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了。

他走上前去,在皇爷爷耳边,淡淡地宽慰道。

「皇爷爷不必为此烦忧,」他说,「只要再拖上些时日,便好了。」

皇帝先是一怔,没解出这话里的意思。拖些时日?这丫头闹得这般凶,拖到几时是个头?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细细地,深深地看了无影一眼。无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脸色,平静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波澜。

就是这一份过分的平静,让那位阅尽世情的老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像是骤然抓住了那话底下藏着的,那个他万万不愿去想的意思。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慢慢地,慢慢地蓄满了惊疑与不敢置信,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无影?」他顿了顿,竟唤出了那个连满朝文武都无人知晓的名字,「祏儿,你?」

无影没有答话。

他只是主动伸出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皇爷爷那只苍老的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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