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树德中学【完】
话音刚落,整个后厨陷入一片死寂。
女孩儿蜷缩成一团,重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大片大片的阴影遮挡住了脖颈处的裂痕。
宋知眠没有出声催促,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手里这股油亮的麻花辫,面色平静,看不见半点不耐烦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细若蚊吟的嗓音再度响起,轻飘飘的,散在风里。
“...好了,姐姐。”
得到肯定答复的少女眼神一亮,迅速瞥了一眼组队栏里的那一列名字。
果不其然。
【顾礼】这一名字后的灰色小圆标正在逐渐亮起,恢复了生机盎然的绿色,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少女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面上的喜悦满到快要溢出。
她点开顾礼的对话框,迅速临摹了另一张火柴人的简笔画发了过去。
很快,对方传来了一条讯息。
【顾礼】:收到。
宋知眠想了想,罕见地回复了一句与任务无关的内容。
——“辛苦,万事小心。”
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最后到底能不能完成,顾礼那边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宋知眠的身上也同样带着两层诅咒,倘若对方遇到无法应付的场面,她会立刻利用幻境传送过去。
与此同时,她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顺利地缠上最后一圈,将那根橡筋发圈牢牢固定在了麻花辫的尾部。
宋知眠垂下长而翘的眼睫,轻轻说道:“谢谢你。”
说着,她又扬起脸,盛满一汪泉水的眼瞳波光粼粼,目光温柔地望向了一旁静静站立的血红色身影。
“——还要谢谢我最爱的裘老师啦!”
少女脸上的神情一秒切换,娇娇地冲人撅起嘴,隔空响亮地啵了一大口。
那张可怖又惊悚的脸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青白僵硬的皮肤隐匿在浓郁的黑暗下,同样被遮掩住的,还有自耳根攀上的丝丝潮红。
宋知眠丝毫没有察觉到底对方的异常,她上前两步,撕下了墙上粘贴的几张素描。
上头的寥寥几笔便构成的火柴人生动形象。
这是裘安遂画的简笔画,每一张上所画的角色都不尽相同——分别对应着树德中学里不同的厉鬼。
准确来说,是厉鬼们生前的画像。
少女勾起唇,手里紧攥着这几张素描纸,藏黑色的眼瞳微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些画像的真正用途是——
破除幻境。
她的目光落在距离最近的那个女孩儿身上,女孩儿依旧蜷缩在椅子上,没有吭声,那股柔软的麻花辫搭在了肩膀上。
扎起麻花辫的女孩儿和简笔画上的火柴人形象逐渐重合。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生前,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怀揣着对大城市满腔热忱与期待的小姑娘。
宋知眠第一次逃出幻境,就是利用锚点与现实重合的方法。
她拔掉了裘安遂的赤玉木簪,让对方和厉鬼的形象逐渐重合。
这是在幻境内的解法。
那么反过来,倘若她在幻境外呢——要怎样才能破除?
答案依旧是逆推思维。
——让现实中的厉鬼,和幻境内的形象,也就是与她们的【生前】形象重合。
挽起裘安遂的发髻,扎起女孩儿的麻花辫,以及为小玫戴上那枚塑料发卡,还有厕所鬼......
每还原一个形象,相应的幻境就会被破除,那困于其中的玩家们自然而然会被放出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厉鬼的实力,是根据镇压的建筑数量自上而下划分的。
实力最强大的top1是掌控整片女生宿舍区域的高跟鞋女鬼——裘安遂。
次者,则是掌控两栋南北教学楼的小玫。
再往下便是第一食堂的麻花辫女孩儿,最后则是仅存在于公共卫生间的厕所鬼。
她这边已经轻松破了两个幻境,小玫交给了祁路和沈夏一,而厕所鬼则是交给了顾礼。
这样的分配看似随意,实际上合理性很高。
祁路作为拥有一支小队的资深玩家,再配合沈夏一的预知型异能,可以短暂取得近身小玫的机会。
而顾礼拥有厕所鬼的身份卡,异能属于攻击型,身上又恰好背负了能够破解的两层诅咒,一个人应付厕所鬼不成问题。
宋知眠心情大好,唇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像是连系统都察觉到了她的好心情,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叮。”
宋知眠迅速点开组队栏,一条信息发送到了她对话框里。
【顾礼】:厕所幻境已破。
“!”
少女藏黑色的眼瞳在黑暗里闪了闪,缀着点点兴奋的光亮。
这下只等祁路那边的幻境一破,就可以实施真正的‘天亮’计划了!
看来,计划的进度比她想象中要顺利。
正当她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走上前,准备牵着自家老师离开的时候,忽然!
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宋知眠松开刚牵上的手,谨慎地扒着门缝,冲食堂大厅瞟去一眼。
只见一楼食堂大厅里人头攒动,黑压压的环境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打饭窗口的正中央,微微侧着身,气质斐然。
男人低垂着头,右手握着一样筒状物,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而在他的身后,一名小男生背对着这边,面朝用餐区的玩家们,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隐于黑暗里的脸孔。
见到这一幕的场景,宋知眠蹙起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旗袍下摆。
...还是找过来了。
少女回过头,冲身后的女人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师,等我回来。”
*
食堂大厅里的气氛十分怪异。
玩家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神情紧绷,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那抹颀长的身影。
面朝他们的小男生瞳仁泛着微弱的金色,面色苍白,却依旧竭力在无数张面孔中搜寻符合要求的人。
原本躁动不安的空气慢慢沉静下来,玩家们紧紧盯住举止奇怪的二人,警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学长?”
只见后厨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十几分钟前处于万众焦点的旗袍少女缓缓出现在门后,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几乎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的一瞬间,秦于风猛地回过头,愣愣地看向主动冲他打招呼的少女。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男生也转过了身,最后一点微弱的金光缓缓灰败下去,昭示着异能的过度使用。
在看清少女的面孔时,小男生瞳孔微张,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摇晃着后退两步,扶在了身后的餐桌上。
宋知眠的余光扫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却只是一顿,随后沉默着敛起目光,没有在对方身上多作停留。
她不着痕迹地关上了后厨的门,隔绝一切视线,然后才朝正中央的男人迈开步子走去。
“你是来找我的吗?”
少女在他的跟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眨了眨眼睛。
秦于风低下头,望进那双盛满水光的,亮晶晶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笑,坦然承认道:“是啊。”
“很想你。”
后一句话的咬字十分清晰,仿佛要将这几个字深深刻入对方的脑海中。
宋知眠挑了挑眉,神情微微有些惊讶,语调里带了点嗔怪:“不要拿我寻开心了。”
“还有...学长。”她话锋一转,眉宇间露出几分踌躇的神色。
“这段时间里我在试图清除身上的诅咒,没能亲自赴约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感受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戾气,宋知眠主动挑起这个话茬,面露难色,看上去歉疚万分。
“......”
秦于风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一想到对方不仅放了他鸽子,就连讯息都是一个男人发的,他的心头就像堵了一团气。
可偏偏跟前的少女又主动地、大方地承认了错误,请求他的原谅,倒显得他接下来的质问咄咄逼人。
像是一拳打在了软踏踏的棉花上,堆积在心底的怒气顿时无处发泄。
“那你现在清除干净诅咒了吗?”秦于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闻言,少女的目光有片刻的躲闪,局促地咬起下唇,道:“还、还没有,我好像没办法...”
秦于风将对方的神态尽收眼底。
“是没办法吗?”他漠然开口打断道。
紧接着,他重新挂上了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说出的话却略显刺耳:“是你不愿意吧,知眠。”
明明是疑问句,秦于风却用了陈述的语气。
宋知眠惊慌地瞪圆了双眼,神情局促不安。
“学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面上慌乱,背在身后的手却暗暗在虚空中点戳着些什么。
——“速度。”
一条公共队伍讯息显示发送成功。
下一秒,她背在后面的手腕被人一把抓过!
宋知眠惊愕地抬起眼,却望进了对方那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眸。
细密的血丝分布在眼白之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在昏暗的大厅内显得有些许骇人。
少女两只纤细的手腕被迫交叠着,被人牢牢禁锢在掌心。
宋知眠蹙起眉,面色不虞,略微施力试图挣开束缚。
“学长,你这是干什么?!”
可她才刚一挣扎两下,一阵细微但尖锐的刺痛便从腕部传来。
“......!”
在黑暗里,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银线泛着微光,扣进了娇嫩的肌肤里,随着挣扎的动作勒出些许红痕。
宋知眠立刻停止了挣动。
是道具。
她不露声色地向后方瞥去一眼,只见后厨的门缝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只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宋知眠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到了秦于风紧紧攥着的手电筒上。
她要是在这里和秦于风发生冲突,保不准会引来裘安遂她们。
秦于风手里有克制厉鬼的强力道具,要是真的打起来,恐怕只能是两败俱伤。
在场的玩家太多,难免伤及无辜。
她没必要和对方置这个气。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想法,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几秒后,少女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不带任何温度,开口问道。
“你想怎么样?”
秦于风怔了怔,似乎对少女无痕切换的神态略微有些吃惊,但这一丝惊讶很快一闪而过,被先前浓重的、复杂的情绪所掩盖。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想带你看看,真正的天亮。”
话音未落,宋知眠只觉得一股力道拽住了捆在一起的手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了几步。
秦于风扯过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她倏地回头,眼神牢牢锁定着后厨处,那扇半遮半掩的门。
只见半边血红的身子赫然出现在门后,旗袍上繁复的花纹在黑暗里若隐若现,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少女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边冲不远处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唇瓣无声地张合着:
——“别来。”
......
走在前方的男人步伐很快,快到身后的少女一步一个踉跄,才能勉强紧跟其后。
冰冷且浓郁的黑暗在楼梯间涌动着,争先恐后地覆上前,包裹住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气氛尤为怪异。
直到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二人双双站在了第一食堂的最顶楼。
猎风鼓动身前男人的衣衫,颀长的身形矗立在正前方。
他的目光远眺,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大掌却依旧死死禁锢着发青发紫的手腕。
宋知眠也不呼痛,只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只见原本昏暗无光的天空,已经接连亮起一片又一片,白光肆意在黑暗里冲刺,最终尖啸着撕裂一大块缺口。
“看见了吗?”
秦于风的声音顺着风从前方传来。
风呼啸的声响太大,模糊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宋知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整片顶楼的地砖都是由一大块镜子铺砌而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没有栏杆遮挡的远方。
镜面里倒映着她和秦于风的身影,晃晃悠悠的,仿佛在风中摇曳。
反光的镜子盛了半盏月光,从远处的地面上抬头望去,就像是顶端闪烁着银辉一般。
宋知眠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缓缓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目睹着天边接连乍亮的白光。
“你在听吗?”秦于风的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
闻言,宋知眠头一回诚恳地摇了摇头。
看见宋知眠的反应,跟前的男人似乎并不气恼,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拽过少女的手腕一把扯了上前。
宋知眠顺从地任由对方拉扯,低垂着脑袋,像是一只耷拉着大耳朵的乖巧小白兔。
秦于风拉着她走到了顶楼的最边缘,往下是万丈深渊,往上则是明亮又美好的‘白昼’。
呼啸的猎风刮过耳畔,撩起少女垂落在脸颊的碎发,吹动她蝴蝶振翅般的睫羽。
“知眠。”
身侧的男人嗓音像平时一样温和,听不出一丝危险。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他的唇角上扬,“在等你队友完成任务的信息,对吗?”
听到这话,宋知眠这才肯掀起眼皮,施舍一点目光给一旁的男人。
的确。
就在几分钟前,她收到了祁路成功破除幻境的捷报。
所有的幻境都被破除,困在里面的玩家们成功逃生。
这代表着他们小队的计划推进到了最后一个关键点——折射月光。
若是单纯靠人力去折射月亮的光线,这项工程无疑是十分庞大的,甚至是无法完成的。
但幸运的是,这条路,副本已经为他们铺好了。
宋知眠的目光游离在脚边这块巨大的镜子上。
顶楼的布置非常奇怪——用巨大的镜面代替了地砖。
所以才会导致人站在地面,从下往上眺望时,看见顶端均闪烁着别样的银光。
不仅仅是第一食堂,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建筑,高耸入云的顶端都在黑暗里隐隐发亮。
按理说,如此巨大的镜子安装在每一栋建筑的顶楼,自然而然就能将月光折射出去,让光亮洒满整片大地。
但事实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镜面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旧的、无形的薄布片,落下的光线被无声地吸收了一般,无法进行折射。
副本替他们铺好了路,结果到最后,却铺进了一条死胡同里。
为什么?
宋知眠抬起眸,天边一片接一片亮起的白光正沿着一条虚无的路线朝这边逼近。
她站在第一食堂的顶端,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女生宿舍在她的左手边,而南北教学楼在她的正前方。
连在一起,是一个三角形。
以女生宿舍为顶点的三角形。
这样的布局,她曾经在女生宿舍里见到过——以三栋宿舍楼摆成三角阵势,借此镇压住了厉鬼。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而她逐渐抽丝剥茧,看见了最内核的东西。
铺满镜面的顶楼地板,还有无法折射的月光。
这不是镜子的原因,也不是月光的问题。
——是风水。
必须有人破了这个异常凶险、且对女性极为不利的风水布局,才能真正让天亮起来。
宋知眠缓缓眺望远方,拨云见雾。
在白光的驱逐下,黑暗急速翻涌着,四处逃窜,一点点露出了隐匿在黑夜之中的女生宿舍。
如果说整个树德中学是一个大三角的布局,那么宿舍内部的三栋楼,就构成了一个小三角。
大的三角中又圈着一个小三角,环环相扣。
两个三角形的顶点互相重合,最终重叠成了一个地方——女生宿舍的01栋楼。
想要破坏风水布阵,必须从这个阵眼切入。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进入了女生宿舍的顾礼。
“在想什么?”秦于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身边人的回忆,
“光要过来了,知眠。”
说着,他伸出手臂将少女挡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白光擦着第一食堂的边缘骤然亮起,切割出一条分明的界限,独独只有这一栋建筑没有被光亮波及到。
宋知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她微微眯起眼,端详着一旁男人的侧脸。
“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知眠面色平淡。
“你没有看见吗?”秦于风远眺前方,声音中掺杂着隐隐的兴奋,“天要亮了,我想带你回家。”
“不,你根本不想。”
宋知眠冷声打断。
“我身上的诅咒没有清除,这样的天亮,会害死我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男人忽然笑出了声。
秦于风张开双臂,猎风鼓起他的衣衫,俊俏的眉目在白光的映照下分外柔和。
“你还不明白吗?”
“只有我能让白光停下来!”
他的笑声散在风里,原本英俊的面容交杂在黑暗与光亮中,显得有些扭曲。
“只要我想,我可以带你清除诅咒,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宋知眠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睛,并不应声。
“你不会还在等你的队友吧?”
男人的声音不重,但出口的话语却格外残酷,
“要不要打开组队界面看一看,你的小队友们到底怎么样了呢?”
听到这话,少女脸上沉静的、不起波澜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她迅速点开了组队栏,视线扫过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一顿,瞳孔微张。
——只见【顾礼】这一名字后方的小圆标,变成了鲜艳刺目的血红色。
不仅如此,就连祁路和沈夏一的圆标也有隐隐泛红的迹象。
“知眠。”
男人的嗓音温柔缱绻,像是对情人甜蜜的低语。
“求我。”
后半句话却带着残忍的、纯粹的恶意。
“或者,和你的队友一起死在这里。”
少女垂在身前的手腕被牢牢捆扎在一起,隐隐能看见暴起的青筋,和嵌入肌肤里的银丝。
她低着头,面上的神色被发丝垂下的阴影所掩盖。
祁路的异能曾经耗尽过,这么点时间根本恢复不了多少,而顾礼那边更是危急,圆标直接变成了血红色。
队友们的生命状态岌岌可危。
计划没办法继续了。
但好在幻境已经全部破除了,即使用白光照亮天空,也不会再有玩家因此无故丧命。
如果服软就能解决问题的话,她不介意这么做。
她比谁都要想早早结束这一切,然后平安回家。
可是......
宋知眠敛起眸,瞥见了藏在怀里的那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
上面张牙舞爪的布满了狰狞的血痕,十分可怖,这些线条扭曲着,最终却组成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幼稚的火柴人。
眼前似乎浮现了第一次在幻境里,看见的那个背影。
盛夏的光晕坠在红玛瑙里,随着女人步伐的摇动,一晃一晃的。
裘安遂.....
还有小玫,食堂里的麻花辫女孩儿。
还有,那个胆子特别小的厕所鬼。
如果白光亮起,她们会灰飞烟灭吗?
...她不知道答案。
少女的面庞像是蒙上了一层无法触碰的阴影,泛白的指节一点点攥紧。
她也不想知道答案。
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少女缓缓抬起脸,那一双藏黑色的眼眸泛着点点水光,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宋知眠从容地上前几步,靠近了最边缘的位置。
她背对着万丈深渊,面朝男人站立的方向,声音又轻又柔,像是轻飘飘的羽毛,无声地从空中落下。
“...学长。”
少女抬起眼,双眸湿漉漉的,仿佛淋过一场大雨,雨水沾湿了睫毛。
秦于风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宋知眠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脱离了光滑的镜面地砖,悬在半空中。
少女面朝着他,站立在最边缘,摇摇欲坠。
在秦于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乎在男人大步上前要拉住她的前一秒,少女紧绷的身体一松,自然地往后仰倒去。
跌落的那一刻,耳边是呼啸的猎风。
没有了赤玉木簪,她垂落的长发被疾风轻易地卷起,被禁锢住双手放在身前,整个人从最顶端直直往下坠落。
遥遥望去,顶楼上的男人半蹲着身子往下看,手扒在镜面的边缘,面上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那一抹娇小的身影在黑夜里急速下落,最终坠进了一片晃眼的白光之中。
光亮将她完全吞噬。
***
无边无际的白光模糊了视野,身体在不断下坠,完全不受控制。
仿佛在时空隧道里飞快地穿梭,眼前掠过一幕又一幕的场景,快到看不清任何画面。
“砰!”
弯起的脊柱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砖,近乎裂开的疼痛自上而下,顺着整条脊柱骨蔓延开。
“咳,咳咳——”
宋知眠猛地咳出一口血。
落下的一瞬间椎骨似乎是挫伤了,生生刺进血肉里,脊背传来一阵几乎要碎裂的疼痛。
疼得她龇牙咧嘴的,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即使如此,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翻过身,跪趴在地上。
被束缚住的双腕举过头顶,耐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一点点直起身。
“嘶...”错位的断骨隐隐作痛,宋知眠的额头迅速蒙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咬咬牙,朝一旁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双手猛地向外一挣!
细长锋利的银丝死死地嵌入了肌肤里,瞬间割破了皮肉,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宋知眠呜咽了一声,挣开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银线勒进更深处的血肉之中,甚至能从伤口处看见隐隐的白骨。
“啪嗒。”
丝丝银线一根接一根崩开,双手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解放。
她的脸上混杂着泪珠与细汗,丰润的唇瓣被血浸染成鲜红色,唇齿发颤,狼狈又可怜。
少女强忍剧痛,没有浪费时间,迅速爬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猎风拨动发丝,脚底是一整面巨大的镜子,坚硬、冰冷。
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秦于风,只有她一个人。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在看清正对方的那栋略显矮小的建筑时,神色一怔。
那个是...公共浴室!?
宋知眠心下一惊。
对面是公共浴室的话,那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岂不是...01栋宿舍楼的顶层?
她竟然被传送到了...阵眼上!
宋知眠纵身落下高楼的时候,四周充斥着耀眼的白光。
虽然幻境已经全部破除,但背负诅咒的玩家还是会被白光吸入。
只不过他们不会掉进幻境里,而是越过幻境,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唯一棘手的就是,这个传送地点不是玩家们能把控的。
宋知眠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暂时脱身。
无论被随机传送到哪里,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第一食堂,让麻花辫女孩儿调整传送位置,确保下一次传进女生宿舍。
当然,其中有赌的成分在。
她的身上背负着两层诅咒,到底接触白光后是哪一层诅咒生效,宋知眠自己也没有把握。
假如再一次生效的诅咒来自厕所鬼,那她只能爬起来,反复冲进光里,直到麻花辫的诅咒生效。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第一次接触白光,就被精准传送到了目的地。
在这之前,宋知眠没有和裘安遂或是麻花辫协商过这件事。
“......”
宋知眠深吸一口气,一个确切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
是顾礼。
她掉进光里以后,随机生效的诅咒应该来自厕所鬼。
而唯一知道计划,并且和厕所鬼有接触的人,正是她的队友...顾礼。
这是对方留的后手——即使他无法活着完成任务,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宋知眠,推进计划。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知眠闭了闭眼,指尖在微微发颤。
每栋建筑上的镜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