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树德中学
第一食堂内部。
一层食堂大厅里的玩家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减少。
但后厨却依旧热火朝天，源源不断的食材被运餐车从外部输入，车上放着大把大把新鲜带血的肉块，呈现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窗口的长队排到了尽头，拿到餐盘的学生们依次按座位号入座，一个个沉默地低着头，时不时搅动两下碗里血糊糊的配汤。
忽然，一道惊恐的惨叫从用餐处的角落里传来。
“啊！！！！！”
只见一个女生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满脸惊恐地捂住嘴。
而她面前桌上的餐盘被打翻在地，饭菜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隐隐能看见肉块上未完全熟透的血丝。
刹那间，整个食堂大厅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这个角落里投来。
窗口站的打饭人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纹丝不动，浑浊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女生。
冰冷的视线刺在身上，泛起一阵渗入骨髓的寒意。
“你在干什么？！”一旁坐着的男生瞟了一眼黑压压的视线，神情有些慌乱，皱眉低声喝道：
“...你打翻它了！”
女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见菜里有、有人的指甲......”
话音未落，从后厨的入口处，走出来两个干瘦的身影。
那两个人影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走路的姿势僵硬又怪异，目标明确，直直冲打翻饭菜的女生走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女生惊恐地看着面向自己走来的东西，后退两步，喃喃自语道。
“别丢下我！”她一把抓住身旁人的手臂，哭着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着要打翻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被牢牢抓住胳膊的那个男生没有吭声，而是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个身影，神经紧绷到极致。
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没办法了，我也没有办法。”
男生不忍地别开目光，视线落在了藏在桌下的那份食堂用餐守则上。
和别的守则不同的是，这份第一食堂的用餐守则上的字，寥寥无几。
简洁的几行大字夸张地占满了整张白纸，上面写道：
【第一食堂用餐守则】
第一条：本食堂免费供餐，严厉杜绝浪费粮食，光盘行动从你我做起。
第二条：用餐时间不宜过久，每次用餐完毕后请及时清理餐盘，并再次到窗口进行取餐。
第三条：若在饭菜里吃出头发、指甲、牙齿等非食用部位，不必惊慌，这是本食堂的特色，正常品尝即可。
第四条：本食堂的食材不包括【人】，若您吃到类似人体部位，请立刻停止用餐，并将剩余的饭菜倒进泔水桶。
第五条：若您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请跟随工作人员进入【后厨】进行用餐礼仪的学习。
第六条：注意，非食堂员工不得进入后厨。
【第一食堂】全体员工在此祝您用餐平安。
“......”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无论如何，在他的队友吃出【指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了无解的境地。
第一食堂的安全守则虽然简短，但不像其他守则一样，可以主动规避。
被随机分配到这里的玩家们，取到的餐品完全只能靠运气，一旦拿到混有人肉的食物，面临的就将是规则惩罚。
玩家们中途无法离开食堂，否则同样会被算作间接违背了第二条规则。
他们一次接着一次吞下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然后再次进行排队、取餐。
吃，不停地吃，没有人敢慢下来，即使面前的食物令人作呕，毫无食欲可言。
简直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折磨。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呆呆站在原地的女生忽的动了。
她猛地甩开了队友的手臂，然后跪在地上，抓起被打翻在地的肉块就往嘴里塞。
血红的肉里似乎夹带着几片坚硬的，属于人类的指甲。
女生的腮帮子被食物撑满，艰难地咀嚼着、吞咽着。
她一刻不停地往嘴里狂塞东西，试图赶在两个戴厨师帽的人影到达这里之前，舔干净地上掉的所有食物。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女生的嘴里喃喃响起。
“我没有浪费粮食，我没有浪费粮食，我没有......”
只见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耸动，大口大口嚼着先前不敢动筷的食物，背对着众人，看上去诡异又骇人。
“喂！”
一旁的男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去拉开对方，却被几乎趴在地上进食的女生猛地甩开。
男生的脸色极差，唇齿都在打颤，似乎被队友的举动吓得不轻，但仍旧试图阻止对方：“你疯了！快停下！这根本没用！！”
忽然，他的话语一滞。
一片阴影投下，两个极为瘦长的影子倒映在了角落的墙面上，如约而至。
“......”
坐在椅子上的男生缓慢地抬起头，惊恐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在此刻真切地笼罩了他，叫身体动弹不得。
男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四肢细长，戴着高高厨师帽的两个人影一步步朝自己的队友走近。
而他的队友浑然不觉，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嘴里不停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双手还在地上摸索食物。
肉汤洒了一地，让她沾了满手的血糊。
就在其中一名瘦长男人伸出手，快要触碰到女生的肩膀的时候，忽然！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哐当！”
清脆的铁盘落地声在食堂另一侧响起。
众人皆是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姿态笔挺的身影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将贴身的改良旗袍穿出了别样的韵味。
阴影掩住少女的面庞，却遮不住扑面而来的，端庄的气质。
她的脚边是掉了一地的饭菜，铁盘反扣在地上，油腻的血水从缝隙间流出。
少女的手肘支在桌子上，腕部上翻，指尖微微翘起，还维持着刚刚打落餐盘的动作。
“......”
不远处，两个瘦长的人影将脸扭到了脑后，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看。
众人噤若寒蝉，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身穿旗袍的身影，死寂在食堂大厅内蔓延开来。
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了目光浴的洗礼，她微微眯起眼，远远地回望过去。
两个身形瘦长的员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在两者之间犹豫着，没有及时做出决断。
似乎是对工作人员的迟疑十分不满，少女面色不虞，蹙起眉，然后再次伸出手——
“哐当！”
又是一声清响，砸碎了大厅里的沉寂。
这下，呆住的不仅是那两个戴着厨师帽的员工，还有整个大厅里的玩家。
在场所有人的嘴巴都在看清少女的动作后撑得老大，瞳孔微微震动，面上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她竟然.....
当着食堂员工的面，又一次打翻了饭菜？？？！
久违的交谈议论声在食堂大厅炸开，先前被‘食物’折磨到痛苦不堪、眼神灰败的玩家们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情绪外露。
“我靠，这是在干嘛？！这人是玩家吗？谁能告诉我！”
“疯了吧...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完蛋了完蛋了我不敢看了...呜呜。”
“......”
耳边大大小小的议论声迭起，少女却置若罔闻。
她缓缓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理了理旗袍下摆，主动朝那两个面容逐渐扭曲的瘦长身影，迈开了步子。
“哒，哒哒，哒。”
众人屏息凝气，视线牢牢黏在了那道自阴影中走出的身影上，大气也不敢出。
“哒，哒。”
“哒哒，哒。”
脚步声的频率似乎有些混乱。
坐在最角落的一个玩家面露疑惑，奇怪地向少女身后的阴影处瞥了一眼，然后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他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好似铜铃一般的眼睛，桌底下的手却一把抓住了身边坐着的队友，疯狂摇晃着。
“啧，干嘛啊？”队友不耐烦地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只见对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靠楼梯口的那一侧。
队友眯起眼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浓郁的黑暗覆盖着整个楼梯口，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惹得周围萦绕的黑暗开始不安地躁动。
忽然，队友的视线一顿。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整张脸在一瞬间变得刷白，巨大的惊恐爬上了他的脸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时，大厅里的其余玩家也纷纷注意到了楼梯口的异动。
就在有人伸长了脖颈打算看个究竟的时候，弥漫在楼梯口的黑暗忽然四处逃窜，倏地散了去。
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大众的视野范围之中！
“我靠！”
一个玩家直接失控大喊了出来，“厉鬼...那女的是厉鬼！”
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覆盖了整层一楼食堂大厅。
“......！！！”
在场的众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寒意蹭的一下自脊柱窜上了天灵盖！
与此同时，感到浑身发凉、不得动弹的，还有那两个呆呆地杵在原地的食堂员工。
它们扭曲的面容在看见那一抹血红色的身影时一顿，然后慢慢的爬上一层难言的恐惧，面面相觑。
下一秒，两个瘦长的身影迅速转过身，拔腿就往后厨的方向跑！
可没跑上两步，它们的后领似乎被什么人一把揪住，高瘦的身形顺着这股巨大的力道，止不住向后仰去。
随着力道的增大，两个员工不断往后倾倒，下腰一般的姿势显得怪异又滑稽。
这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两人中间探了出来，少女的眼瞳黑亮又灵动，像是两颗被水光浸润的黑曜石。
她一手抓着一个，轻声问道：“跑什么呀？”
闻言，被逮住的两个尖尖脑袋拼命晃动着，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欢快。
它们一边摇头，一边用余光拼命瞟向身后，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向这边靠近。
这两颗脑袋摇的更快了，地上的两双长腿蹬得飞起，使劲儿往前刨，却依旧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们，我们急着去后厨，后厨、后厨需要帮忙...”
其中一个员工瓮声瓮气地开口，嘴里念叨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少女唔了一声，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是这样吗？”
此话一出，刚刚还不停摇晃的两个脑袋瞬间变成了不停点头。
“是的是的，是这样没错的。”
“让我们去吧，实在是太紧急了！”
少女思索片刻，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既然这么紧急——”
她话锋一转，幽幽开口道：“那我们也来一起帮忙好了。”
不等对方回复，少女立刻扭过脸，冲身后不断逼近的那道血红色人影扬起一个露八齿的标准微笑。
“老师~这里！”
被逮住后领的两个员工身形明显一滞，对视一眼，同时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慌又无助的神色。
“那就麻烦两位带路啦——”少女倏地松开了领子，手掌摁在两‘人’的背后，重重往前一推。
两个瘦长的身影被推的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几步，没等它们缓过神来，只觉得喉咙又是一紧。
——身后那位娇小的少女再一次牢牢拽住了两人的后领。
食堂员工：“？”
一道清甜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带着有点儿自豪又有点儿讨夸奖的兴奋：
“老师——你看我玩溜溜球。”
食堂员工：“？？？”
......溜溜球。
所以他们是被溜的那个球是吗！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紧接着，一股大力再次从背上袭来！
看似柔柔弱弱的少女，出手的力道却重得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搅合在了一起，一掌下去似乎能猛地震出一口老血。
两个高瘦的身形再度被人推出去几米远，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后领又一次被人紧紧攥在手心，拽的脑袋直往后倒。
食堂员工：“......”
OK，溜就溜吧。
...也不是很难接受。
在一瞬间看开了的两位员工很快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推上前又拽回来，无形中像是真的有一条溜球用的细线，将其牢牢牵制住。
众人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数道目光随着少女的动作来回拉扯，眼珠子一下滚上前，又一下滚回来。
整个食堂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好在少女没有太过为难跟前的两位，玩上两个回合后便静静地等在原地。
直到后方愈发逼近的高跟鞋声‘砰’的一下落地，停在了少女的身侧。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周围的温度随着女鬼的到来瞬间直直下降至冰点。
奇怪的是，女鬼的长发并没有像恐怖片里一样垂落，遮挡住面孔。
反而高高簪着一个漂亮的挽发，惊悚异常的脸孔上布满疤痕，上咧的嘴角缓缓撑开一个弧度，直勾勾地裂到了耳根，占满整张脸的三分之二。
冰冷的视线如小蛇一般滑进被注视者的衣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四肢细长、身形高瘦的员工就这样僵在原地，头也不敢回，针扎一般的视线如芒在背。
一旁的少女轻飘飘地掀起眼皮，藏黑色的眼珠扫过跟前僵硬的身影，缓缓地开口。
“走吧，我的老师想见一见——”
她歪起脑袋，唇角微勾，黢黑的眼瞳闪闪发亮，
“一个故人。”
***
树德中学内。
整片昏暗的天空骤然亮起了一小块，像是摆放在了正确位置上的一块拼图。
但大部分道路仍然没有被笼罩在光亮之下，沉没于乌沉沉的黑暗里。
黢黑一片的道路上隐约可见一个身影，从食堂大门出发，向着远在天边的光源一直走。
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第一食堂的建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光源的位置实在太高了，看上去近在咫尺，但实际距离要远远大得多。
顾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的食堂建筑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建筑顶端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这和他第一次出宿舍时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踏上前进的道路。
不知走了有多久，直到两边的黑暗逐渐消退了下去，视野又重新开阔起来。
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光影分界线，黑暗被刺眼的白光剌出一条口子，恍惚间似乎将光亮区域内外的地方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不远处，有几个玩家走在他的前方，细碎的话语顺着风的方向飘飘忽忽地落进顾礼的耳朵里。
“是要天亮了吗？”
“应该吧，主线任务进度上推了，不过这个副本里的通关形式有点奇怪啊...”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白光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别瞎猜了，赶紧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其中一个玩家话语间透着急切，大步流星就要往光亮里冲去。
“诶，不是你等等！”
身后的队友伸手就要去拉他，但奈何对方速度太快，只堪堪碰到了衣角。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旁的队友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刺眼的光亮之中，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白光模糊了视野的边际，刚刚冲入光亮区域的身影看上去有些虚无，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前方便仅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一片。
那个冲进白光里的身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剩下的几个玩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从这么大的冲击里缓过神来。
但谁都不敢继续向前走，哪怕一步。
后方不远处的顾礼也同样停下了脚步，身影掩在了黑暗里，垂在裤缝边上的手缓缓收紧。
果然，秦于风小队采用的是手电筒推动天‘亮’的方法。
而他身上现在背负着两种诅咒，一个是女生宿舍的，另一个是第一食堂的。
虽然通过沈夏一的异能，他们大致了解了食堂的守则，并且谨慎地规避了。
但从他在打完饭菜后擅自离开食堂后，这层诅咒还是如蛆附骨地烙了下来。
没有人尝试过背负两种诅咒进入幻境，也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只要顾礼再往前一段距离，站在白光照射的区域内，哪怕只沾上一点光亮，就会被立刻吸入幻境。
上一个幻境留下的糟糕回忆不断冲击着大脑，血流咚咚咚敲撞鼓膜，仿佛将他带回了那个绝望又无助的境地。
刺耳的铃声，冰冷的四肢，涣散的意识。
在进入幻境后，组队系统、商城、异能、道具等等全都会失效，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他无法通过系统联系到队友们，进行求助。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未知。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礼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组队栏，迅速输入、发送了一条信息。
未知比任何事物都要显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