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穿秦第六十七天
荀子偏过头去，淡淡看了他一眼。张苍的话噎在喉咙里，缩了缩脖子。
荀子收回目光，缓缓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直，旁人说什么，与老夫何干？”
芈瑶接过话头，缓缓道：“我知道这样做，外头难免有人嚼舌根，说些不好听的。可清白在人心，不在人口。老先生不是她的夫君，却可以做她的长辈、师长、亲朋。哪怕只是个过路的陌生人，见了这样的事，也该伸把手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荀子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重，“我读过老先生的《非十二子》，知道老先生常说‘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又说‘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不诱于誉，不恐于诽。’难道如今老先生难道要因为几句闲话，就为一位受苦的年轻人袖手旁观吗？”[1][2]
荀子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层少见的惊讶。他方才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聪慧敏锐、看事通透，此刻却觉得她方才那番话里，有一种与他毕生所学暗暗相合的东西。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微微笑了：“这位郎君说得对，老夫愿意这么做。”
芈瑶朝他拱了拱手，眉间也带起几分笑意。
在旁边默默做背景板的甘罗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捋了捋衣袍，在心里轻笑一声：看来把荀子留在秦国的事情倒有人要替他做了。
接下来几日，按嬴政给甘罗的差事，他们接到荀子之后本该即刻启程返回咸阳。可那少女的身子还没缓过来，一行人便只能在濮阳多逗留些时日。
唯独不高兴的是远在咸阳的嬴政。
接到还要再逗留的消息之后，他连着发了好几封信来，一封比一封措辞冷厉，字迹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写穿。“寡人遣尔等速去速回，何故迁延至今？”“荀子之事既定，尚有何事可留？”“尔在外倒是自在。”
芈瑶捧着那些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着读着，竟从那些冷冰冰的句子里读出了几分委屈巴巴的滋味来，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几日她也跟着多认识了浮丘伯和张苍。浮丘伯年长些，性情温厚沉静，说话不急不缓；张苍年轻些，性子活泛，爱说爱笑。
这天午后，芈瑶趴在窗边往外望。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张苍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支楚地的旧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拨弄着，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却自有一种散漫的闲趣。
浮丘伯就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眼看看张苍，偶尔低头读两行，树叶从他肩头飘过去，他也浑然不觉。
芈瑶看着看着，手肘往旁边一推，哗啦一声，直接把棋盘弄乱了。
甘罗手里正捻着一枚黑子，另一只手里攥着白子，正自己跟自己对弈，被她这一推，满盘棋子散了大半。
他“啧”了一声，眉间拧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耐烦：“我都快下完了。”
芈瑶没理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两个人身上。
甘罗近来过得实在舒坦。她拿出来的炒茶和这副现代围棋，都极合他的脾胃。
他如今每天端着茶盏、捻着棋子，坐在官署里慢慢悠悠地品茶下棋，那张俊秀的脸上浮着一层懒洋洋的贵公子气派，装起样子来浑然天成。
只不过他每次公子病发作，芈瑶都会毫不留情地料理他。
比如现在。
她伸手又推了一把棋盘，把剩下那半盘棋也扫得乱七八糟，然后转过头来盯着他：“甘上卿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甘罗把手里那两枚棋子丢回棋盒里，懒得捡地上的，语气漫不经心：“哪里不对？荀子配合得很，等那个姑娘好一些，便能启程回咸阳了。”
芈瑶摇了摇头。她说不出来，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觉得哪里不对。
甘罗叹了口气：“完成王上的差事就是最对的。别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呢？”
芈瑶最烦他这副偷懒的样子，扯着他袖子就往外走：“走，去问问那两个。”
甘罗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哀声道：“王后，你能不能有点王后的样子？而且你现在可是我的属官，我是你上司呢。”
芈瑶险些又翻了个白眼，没松手，硬是把他拖到了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走得近了，才看见浮丘伯和张苍正在说话，竟然没有发觉他们过来。
张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几分急：“真的要让老师去秦国吗？”
浮丘伯沉默了一瞬，轻叹道：“老师的想法，我们从来是管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跟在老师身边罢了。”
芈瑶心里一惊，直觉要听到什么大料。可就在这时，她脚下一踩，踩到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
那两人顿时住了口，齐齐抬眼看了过来。
八目相对，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芈瑶朝甘罗使了个眼色。
甘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又要用我了。不过他还是抖了抖衣袍，正了正发冠，慢悠悠地走到浮丘伯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一个小厮无声地送上一只茶盘，将茶水轻轻搁在两人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茶香悠悠地漫开，浮丘伯和张苍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甘罗抬手摩挲着茶盏，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这是敝国王后炒制的茶，二位不妨尝尝。”
浮丘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赞道：“清冽回甘，香气不散，果然好茶。”张苍也饮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亮。
先礼后兵之后，甘罗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直截了当：“方才二位在说什么？似乎……并不愿意荀老先生入秦？”
空气安静了。
张苍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浮丘伯却像没听见一样，只自顾自地低头又饮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甘罗脸上，缓缓道：“沉而不涩，清而不寡，当真是好茶，只是这茶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