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穿秦第六十六天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之后，芈瑶跟着甘罗请荀子进了官署正堂。随荀子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学生，一个二十来岁、面容端肃的，叫浮丘伯；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眉目张扬的，叫张苍。
这两个名字芈瑶都在史书上见过，一个后来是传经的大儒，一个后来官至西汉丞相，如今却都还只是跟在老师身后恭恭敬敬的普通门生。
芈瑶仍旧顶着甘罗属官的身份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甘罗对荀子极尽礼遇，言辞恭敬，从大秦学宫的规模说到嬴政对文教的看重，又说到邹衍已经入秦、天下士人纷纷西来，话里话外都是请荀子也留在秦国的意思。
荀子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而深邃，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可芈瑶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
荀子虽然客客气气地应着，可翻来覆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半个字都没松口说要留在秦国。
她正琢磨着，荀子开口问道：“老夫听闻春申君之女黄漓，如今正在咸阳宫中。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甘罗愣了一下。黄漓的事他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是朱英从楚国带回来的，便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芈瑶。
芈瑶从“属官”的身份里微微抬了抬眼。
她此刻穿着男装，一身青衫，束着素色的布巾，可那张脸被日光映着，五官明艳得不像话，眉宇间又带着一身男装撑出来的英气，两者叠在一起，倒比寻常的美貌更叫人移不开眼。
随着甘罗这一眼，满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她看过去，浮丘伯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张苍更是看得忘了低头。
芈瑶不知他们的恍然，只想起一桩历史上的旧事——荀子当年在楚国做兰陵令，春申君对他有知遇之恩，让他在兰陵安度了晚年。如今春申君死了，尸骨无存，可他最后的血脉却在秦国。
她收回思绪，看向荀子，温和答道：“黄女郎如今很好。王上喜欢她的武学天赋，已经安排人教她习武，她自己也很上心，前些日子还主动说要去大秦学宫听课，带着姝公主一起去的。”
荀子听了，微微有些惊讶，眉毛抬了抬，随即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身后的张苍却忍不住凑到浮丘伯耳边，压着声音嘀咕了一句：“秦王倒也是特别。我还以为，春申君的女儿落到秦国，多半是要被囚禁起来的呢。”
荀子回过头去，低声斥了一句：“无礼。”
张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荀子又转回身来，朝芈瑶点了点头：“这位黄女郎确实称得上是个性独特，能得秦王的喜欢也算是好事一桩，”
芈瑶看着荀子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上来。她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女子呼喊声：“夫君！我要找我夫君！夫君！”
荀子脸色一变，匆匆行了个礼便往外走。他的两个学生也跟了出去。
芈瑶跟在后头，一出门就看见了那个山鬼少女。
她被从河边带过来，浑身还滴着水，乌黑的长发湿透了，散在肩头和脸侧，贴着她白得过分的脖颈，衬得那张脸更小，更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豁出去的疯劲。
她一眼看见荀子，便直直地扑了过去，双膝一软跪在荀子脚边，扯着他的衣袖，一声接一声地喊：“夫君！夫君！带我走！我不要去嫁给河伯！我不要！”
那少女仰着脸，眼泪混着河水从下颌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她声音又哑又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跪在地上，扯着一个九十多岁老头子的衣角叫夫君，那画面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荀子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浮丘伯和张苍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受不了自己的老师受此奇耻大辱。
张苍年纪轻些，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扯开那个女人，却被荀子喝住了：“住手。”
荀子又抬手慢慢把那个少女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冷静些，冷静些。这里是秦国了，没有河伯了，河伯不会来了。”
那少女在他的安慰下稍微平静了一点，可还是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
荀子转过头来对甘罗说：“这个女郎其实有疯病，还请你们能不能找个医师为她看看。”
疯病？芈瑶和甘罗心里都冒出一个问号，但还是让人去请了医师。那少女此时似乎又安静下来了，呆呆地攥着荀子的衣袍，任由医师翻她的眼皮、把她的脉、盯着她的瞳孔看。
医师看了许久，摇了摇头，说这姑娘身子没什么事，只是精神出了问题。这种病可能明天就好，也可能永远好不了。
张苍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我老师根本没和她成亲，根本没有这回事！永远好不了？那她岂不是永远要这样喊着我老师，白白败坏了我老师的名声！”
话音未落，那少女被“没有成亲”四个字刺激到了，忽然尖叫了起来。那声音简直刺破了了所有的耳膜，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在厅中大吼大叫，拼命挣扎。
浮丘伯连忙上前控制住她，把她摁在地上，可那少女在尖叫中反而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眼来看着荀子，抓住他的衣角，哭着说道：“老先生……求你……求你……我的父亲是里长……”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原来楚地有献祭少女给河伯的风气。村中富户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便凑钱买穷苦人家的女孩替嫁。她的父亲是田典，为了“深明大义”、换得升迁，先后把她两个姐姐都送去了河伯那里做妻子。
她哭着说不要，哭着说姐姐们是怎么样被嫁给了河伯。她哭得声泪俱下，哭到最后又糊涂了，扯着荀子的袖子喊“夫君，不要，不要”。
满厅的人都惊呆了。秦国这边的人从前压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