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 65 章
程景徽接过那份文书,借着昏黄的灯光展开。
她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缩。
这是一份密奏的副本,落款处赫然盖着司礼监的关防印信。密奏的内容,竟然是弹劾骆令孜本人,说他“勾结外臣、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言辞激烈,证据详实,甚至连骆令孜何时、何地、与何人见过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这份密奏的署名,竟是刘朝恩。
程景徽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刘朝恩?那个在乾清门前反水、亲手揭穿王忠谎言的刘朝恩?那个骆令孜推举接任司礼监掌印的刘朝恩?他竟然暗中写了弹劾骆令孜的密奏?
她抬起头,看向骆令孜,发现他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你已经知道了?”程景徽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骆令孜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份密奏是今日午后送到通政司的,被我的人截了下来。否则,此刻它已经摆在太子殿下的案头了。”
程景徽又低头看了一遍密奏的内容,越看越心惊。
这份密奏不仅列举了骆令孜的罪状,还详细描述了他与宫外某些人的往来,甚至连他暗中调换乾清宫守卫、私自查抄王忠府邸等事都写得一清二楚。这些事,若非宫中掌权之人,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刘朝恩为什么要这么做?”程景徽放下密奏,看向骆令孜,“他不是你的人吗?”
“曾经是。”骆令孜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但人心是会变的。刘朝恩在司礼监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了掌印的位置。他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傀儡,他想真正掌权。而要掌权,就必须先除掉我。”
程景徽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骆令孜说过的话——人心易变,大权最易变人心。没想到这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那孙德茂呢?”她问,“他可靠吗?”
“孙德茂暂时还可靠。”骆令孜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和我翻脸对他没有好处。但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
程景徽将密奏折好,递还给骆令孜:“那你打算怎么办?刘朝恩既然敢写这份密奏,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和你翻脸的准备。他手里一定还有其他证据,若他把这些东西都捅出去……”
“我知道。”骆令孜接过密奏,随手丢进炭火盆里。纸张遇火即燃,火苗舔舐着纸面,很快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吞没殆尽,化作一缕青烟和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淡淡道:“刘朝恩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他忘了一件事,我能把他捧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也能把他拉下来。他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我故意让他看到的,他自己都分不清。”
程景徽心中一凛。骆令孜这话的意思是,他早就料到刘朝恩会有异心,所以提前做了布置?这个人的心思,当真深不见底。
“那你今夜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程景徽问。
“不止。”骆令孜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一艘船的图案,做工精细。
“这是周砚之的信物。”骆令孜将铜牌推到程景徽面前,“你收好。若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拿着这枚铜牌去苏州阊门外的周记绸庄,找一个叫周福的掌柜,他会安排你离开。”
程景徽看着那枚铜牌,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直视着骆令孜的眼睛:“你把后路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骆令孜的语气如常,但程景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骆令孜,”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再跟我打马虎眼,我现在就把这铜牌扔进火盆里。”
骆令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程司记,你这是在逼我。”
“对,我就是在逼你。”程景徽毫不退让,“你既然把我拉上了这条船,就别想半路把我踹下去。你的计划,你的后路,你的所有安排,我都要知道。否则,咱们一拍两散。”
骆令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骆令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程景徽。你放心,我不会死。只不过宫中又要不太平了。”
程景徽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依然紧绷着:“什么意思?”
骆令孜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话题:“程景徽,你想不想出宫避一避?”
程景徽愣了一下:“出宫?”
“对。”骆令孜转过身来,看着她,“此刻还未到元宵,你难道不想出宫和族人聚一聚?我可以安排你出宫,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回来。”
程景徽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想。”
骆令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为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程景徽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留在宫里,面对皇后、太子、还有那些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人,你应付得过来吗?”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程景徽,你这是在担心我?”
“对,我就是在担心你。”程景徽毫不避讳地说道,“骆令孜,你虽然聪明,虽然算无遗策,但你只有一个人。你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骆令孜看着她,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景徽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不走。我要留在宫里,留在你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留下来。”
骆令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程景徽,你真固执。”
“彼此彼此。”程景徽微微一笑。
骆令孜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那你就留下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骆令孜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虽然可以尽量护你,但宫中形势瞬息万变,总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候。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程景徽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骆令孜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再次开口,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刘朝恩的密奏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弹劾我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他们给我安排的罪名也会越来越重。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甚至内阁的大学士,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把我写成第二个王忠,一个比王忠更危险、更狡猾、更该杀的太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太子……不,新君,需要一个祭旗的人。他登基之初,需要树立威信,需要让天下人看到他能铲除奸佞、肃清朝纲。而我,就是最好的靶子。一个平定宫变的功臣,转眼就成了祸乱朝纲的奸贼。这样的反差,最能彰显新君的英明果断。”
程景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骆令孜说的都是对的,这正是帝王之术中最常用的手段。可当这些话自骆令孜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这样坐以待毙?”
“当然不。”骆令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疯狂,“我给太子和皇后都备了一份厚礼,就等着登基大典那天送给他们。”
“什么厚礼?”
“太子登基那天,会有人给新君送上一份大礼。”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一份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的大礼。”
程景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骆令孜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程景徽,你相信我吗?”他问。
程景徽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信。”
“那你就不要问了。”骆令孜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不想你涉险。你只要记住,登基大典那天,无论发生什么事,莫要慌张,莫要出头,莫要让人注意到你。我会安排好一切。”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追问,想让他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可她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我不问。”她深吸一口气,“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