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阿照谜影
梦梨看着谢清宴,只见他下巴微抬,示意众人往河边走。
晨光是浅金色,斜斜扫过他的衣料,落出柔和轮廓,他也活像尘土里生出来的一道清光。
她脑袋里浮现出了小姑姑的追人秘籍,她说“不要走在他前面,也不要落在他后面,如果他走慢了,你就停下来,让他知道你在等他。”
于是她便真停了下来,等到与谢清宴与她近乎齐肩了才再次迈开脚步。
谢清宴的步子仿佛顿了一瞬,而后恢复自如。
落在远处的随从廿二用手臂碰了碰身旁的廿一。
“瞧见没,又来个想靠近国师的。你说梦梨姑娘瞧着跟个仙女似的,胆子怎么也这么大?”
“别瞎说,灰叔说过,这位姑娘可不一般。”廿一低声开了口。
国师停了下来,垂眸看着暗绿的河水,也不说话。其他几人也跟着禁了声,朝那处瞧去,一时半会倒也没瞧出什么稀奇。
河水沉得发暗,水面浮着一层细碎晃荡的日光,岸边垂柳枝条垂到水面,投下断续的黑影。
梦梨看着看着便察觉出不对。河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看似寻常,但波光似乎只在水面跳动,水下却纹丝不动。
她顺着水面看去,水中倒映的建筑与岸上的几座楼阁竟都对不上,还有一段檐角,她在岸边也找不到对应的实物。
“这是?”梦梨歪头看着谢清宴,他轻点头回应。
她盯着水面那道多余的柔光,忽然想起家中那本万妖志里的话:光妖为速度之最,能被看见,不能被点破。你一旦说出了它的所在,它便会从那里逃走。
梦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一旁的圆脸少年惊讶地开口:“这水面上竟倒映着徽州的马头墙!”
梦梨闭了一下眼。
众人顺着他的话音仔细看去,那徽派建筑的倒影之外,确实多出了一道不该存在的柔光。然而就在众人目光落定的那一刻,那片光影无声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消散开来。
那道淡光像被惊到的游鱼,猛地向内一缩,转瞬融进了粼粼水波里,不留半点痕迹。
点破的少年愣了愣:“走了?”
梦梨睁开眼,看着他:“光妖,叫阿照。世间万物都没有它快,它总是第一个到的。它不会害人,只是来得早了,不知道该怎么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它不能被点破。你一说出来,它就逃跑了。”
圆脸少年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国师大人,那这还抓吗?”少年抓抓脑袋,怯生生开口。
众人大气不敢喘,都禁声望向国师。
清宴这才侧过脸,看了众人一眼:“光可不是用来抓的,是用来等的。”
和风掠过河畔,掀动他的袖口。
众人听了若有所思,但仍有几分拘谨,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梦梨却已经转过身:“它既然是被‘看见’才散的,那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藏身。”她扫了一眼周围,街巷纵横,阳光被屋檐切割成一块一块长短不一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
“而且它没有固定的栖息地,只要有光影的地方,它就可能停留。”
咕咕咕...圆脸少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梦梨顿了顿开口:“所以先吃饭吧。它又不会跑远。”
清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扬,极轻,几乎看不出来:“走,大伙顺便熟悉熟悉。”便先朝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七个人以国师为首恰好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廿一廿二则守在厢房外。
招募的几人似乎都有些意外自己能与国师同席,一时难免兴奋激动,但方才河边的异象像一根细刺扎在每个人心里,有人几次想开口问,但见国师未开口,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梦梨也看着国师等他发话。
“既是志同道合,大家便不必拘谨。以茶代酒,我敬各位一杯。”谢清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其余人有的喝茶有的倒酒,纷纷举杯回敬。
觥筹交错之间,气氛渐渐松泛下来。梦梨眼神流转在其余五人之间,默默将名字与人对上座。
梦梨默默将视线从五人身上扫过,心里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来历:苗疆的黎青、瓜洲的于渡、大漠的燕骁、北原的北川、西域的明燃。
最后,这五人齐齐看着梦梨,等着她开口。
“在下闻人梦梨,读过几本书,认得一些妖。”梦梨对着众人含笑。人界几乎无人知道她家族,报上姓名无甚所谓。殊不知,谢清宴闻声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就说梦梨姑娘才不是你说的什么关系户,看吧,是个博才多学的美人!”明燃瞪了眼黎青。
几个人最初确实以为梦梨只是个凭金银入队的姑娘,此刻被明燃这样一说,一时都有些讪讪的。
梦梨轻轻笑了笑:“明燃姑娘过奖了。博学多才谈不上,只是翻过些书,恰好记住了几个名字罢了。”
说完她朝众人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桌上的气氛像被一阵轻风拂过,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人继续追问。
梦梨放下茶杯,余光瞥见谢清宴放在桌上的那只修长的手,指节微微屈起,食指开始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点,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旁人正各自低头喝茶或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她看见了。
指尖扣击木桌,声响很轻,落在喧嚣间隙里。
她环顾房间,目光停在角落一盆盆景上。那棵矮松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有风在吹它,但窗户明明是关着的,房间里没有风。
墙面素白,树影细碎摇曳,明明无风,枝影却在缓缓挪动。
梦梨心中了然。光妖好奇地跟过来了。她悄悄打量席间众人。虽说个个算得上好手,却不通辨妖之法,更遑论捉妖。她不禁为国师招募队伍的未来叹了口气。
“各自分头行动亦或是组队都行,大家开始吧。”国师开了口。
待众人告辞走出房门后,梦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未经雕琢的扁平玉石,放在桌上。
玉的顶端用一根极细的银灰色丝绳束着,玉下方垂下的两段绳尾处悬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虽和寻常珠子一般大小,但一看就绝非凡品。玉的温润,日光落上去,漾开一层朦胧柔光。
她将玉石朝谢清宴推了推,“或许你需要这个,栖光玉。”
谢清宴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一句:“多谢。”
他起身推开木窗,将那枚玉举至日光下,开口念道:“无根无系,无往无栖。光行于空,不落其痕。今有一玉,愿者自驻。入则安,出则无碍。不囚不锁,来去随心。”
他念到“愿者自驻”时,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日光穿过玉身,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