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冬巡(13)
李璟点点头:“我记得那铺子以前卖的料子,都是从蒲州那边进的,花色也好,如今还是吗?”
“小娘子好眼力。”苏氏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从前铺子老主顾家的孩子,“一直都是如此。”
“我记得从前的绢料是一匹300文,今年不知是多少。”
“这……”苏氏表情为难,“非是我不愿告知小娘子,只是铺子一向是我家郎君在管,我并不掺手。”
“不急。”李璟乖巧坐好,“那就等戚郎君回来再说吧,您可以先忙。”
苏氏起身告歉,往侧门走,想要吩咐厨房做些甜糕给这群人吃。
经过戚满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穿着宽大衣服的小童,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之间又同脑海里的那些身影对不上,她轻抿唇角,匆匆离去。
苏氏一走,李璟就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了,她这两年被宫里养的有点嘴刁。苏氏的茶放在寻常人家还能说一句不错,放在她嘴里茶沫多得就难以下咽了。
“文昭。”
卢焕站在她右侧方,听见李璟声音,将身子半弯着,头倾过去。
“方才我们往这边走的时候,你瞧见那铺子没?”
“看见了。在街边转角,两间门面,门口挂着戚记成衣的匾额。”
没换匾额,第一是因为戚满叔父也姓戚,第二是因为不敢明目张胆地重新开张。毕竟市契上写的还是戚满的名字,怕是街坊邻里也都一直以为戚记是由戚远仲家代为经营。
毕竟戚满年纪这么小,大多时候都待在内宅,也没见过多少邻里。
“戚满。”李璟歪着头喊了他一声。
他正对着正厅发呆,太久没有回到这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家,瞧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你觉得戚远仲会把市契放在哪?”李璟同他闲聊。
“我不知道。”戚满摇摇头。
知道才奇怪呢,李璟只是看他出神,怕他一会儿忍不住上去撕咬戚氏夫妇。
“文昭,我给你个任务呀。”李璟轻轻搓搓手指,想到个主意。
“嗯?”卢焕疑惑了一下,“公主只管说便是。”
“苏氏待会儿回来,你就跟她说你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如今奉绛州刺史之命,来核对田宅交易档案,铺子和宅子的都要看。”
卢焕有些为难:“非是焕不愿意帮忙,我刚十一,他们会信吗?”
“而且伯父一向严苛,被他知道了肯定免不过一顿指责……”
李璟想拍拍他的手,又觉得在这个时代有些暧昧了,于是站起身踮脚拍拍他大氅的滚毛边。
“好兄弟,卢刺史要是找你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你只需要把苏氏唬住就成。”
卢焕听起来感觉怪怪的,但还是应下了。
苏氏回来时端着一碟甜糕,笑容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甜糕放在李璟旁边,她顺势坐在李璟对面的圈椅上。
“小娘子尝尝,这是我刚刚吩咐厨下新做的,放了些蜜。”
李璟捏起来咬了一口,好甜。她吃不来,她还是更爱淡淡的甜。她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边,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轻轻擦拭指尖。
“苏娘子,我刚刚忘记介绍了。这是我远房一位族亲,姓卢,说起来竟是同刺史大人关系很近。”
李璟偏了偏头,示意卢焕。
卢焕站起身行礼:“前些日子绛州报了一笔田宅交易的档案,却同实际对不上号。正巧陛下冬巡路过绛州,伯父实在忙不开,让我帮着跑跑腿。”
“你伯父是……”苏氏试探着询问。
“卢从愿。”
苏氏的脸颊轻轻绷紧了些。
绛州谁人不知这位天下考功第一的刺史?此人在绛州待了四年,州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手底下都不知收紧了多少。
“原是卢使君的侄郎。”苏氏的声音比刚才拘谨了些,手帕在指间绕了一扣。
“不知,是哪里对不上号?”
卢焕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是戚记成衣的铺子。”
“市契上登记的是戚满的名字,但去年报上来的田宅税籍里,却是记在戚远仲的名下。伯父让我来看看,是税籍写错了,还是市契有出入。”
“怎么会?”苏氏讶然出声,她记着年底一直报的都是戚满的名字。他们准备再过几年说戚满夭折了,将铺子和宅子光明正大的挪到名下。
难道是底下人上报的时候搞错了?她见李璟看过来,紧忙收敛表情,准备找个话圆过去,正巧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跨进门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褐色皮裘,额角隐隐有汗珠滑落,大概是走得急外加身子不好,进门后扶着椅子大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来人就是戚远仲,戚满的叔父。
他的目光在李璟和卢焕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宽大衣裳的孩子身上。戚满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枯枝。
苏氏认不出来,他难道还能认不出来戚家的孩子吗?
“小满?”戚远仲试探着出声。
戚满见被认出来,也没有故作什么不熟的戏码,抬头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叔父。”
戚远仲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出声,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气音。
苏氏从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戚远仲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从戚满身上离开,转向李璟,后又轮到卢焕身上。
“这位小娘子……”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进来时稳些,“不知是哪家的贵人?铺子的事,怕是有些误会。”
这是终于明白过来李璟一行人的目的。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碟甜糕推远了些。她年纪小,站在戚远仲面前只到他胸口。
“戚郎君,误会不误会的,看看市契就知道了。”
戚远仲面色有些不安,又偏头看了一眼戚满。
“敢问小娘子,是在何处寻得小满的?”
“某个巷子里吧,那时他快冻死了。”
戚远仲脸上浮上一层歉疚:“是小满给您添麻烦了,他去年走丢之后家里也一直在找……”
戚满在一旁忍不住出声,发出一声冷笑,孩童的声音由于营养不良有些沙哑:“叔父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走丢的?”
戚远仲停顿一下:“小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去年开春你自己跑出去,我们找了你多少地方?”
李璟拿起手在戚远仲面前挥了挥,屋内众人视线都看出来,没明白她在干什么。
“没事,我试一下郎君的眼神。”李璟将手收回,“我和卢郎君很像傻子吗?”
卢焕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将话题引回:“您如何想的,我们心知肚明。我且问你,市契在哪,写的又是谁的名字?”
戚远仲的目光从李璟移到卢焕,又从卢焕移到戚满:“市契在书房。”
他转身看了苏氏一眼,苏氏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紧紧的掐着绣帕。戚远仲从她手中将绣帕抽出,声音放得很低:“去拿吧。”
苏氏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快步从侧门出去了。
没多时,她带回两张薄薄的纸。
“都在这了。”她将市契递给戚远仲,戚远仲又递给李璟。
“喏,看看对不对,不行的话去官署验一下真伪。”李璟将纸递给戚满。
戚满没有接:“我不认识字。”
好吧,古代的基础教育真是任重而道远。
“敢问小娘子……您想要这事如何解决?”戚远仲叹口气,缓慢出声。
“朝廷对此事并未有明文的律法规定,最多算个不可为。”卢焕低声对李璟说。
戚满站得近,自是也能听到,他回头问:“敢问郎君,如果报官的话,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