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传承

明明此次仪式目的是要惩罚叛逃的圣女，但北境上下却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连牛羊头上都带了七彩的飘带，仿佛遇见了天大的喜事。

神殿内，一帮侍从围着凌千叽叽喳喳地转。今日她们的任务十分繁杂，要给圣女大人用新鲜的羊奶沐浴、要摘下清晨初绽的彩晶花别在圣女大人发间、要给圣女大人的脸颊铺上胭脂，还要给圣女大人穿上洁白无垢的圣袍……

“圣女大人，您今日可真美呀！”

“对啊对啊，就连雪山之巅的莲花都比不过您！大地神要是见到您这般容颜，也定会为此倾倒！”

“神明大人见着您，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的！”

……

如被抽空灵魂的躯壳般，凌千双眼空洞无神，肢体随着侍从摆动机械动作，简直是世上最精致的人偶。每进行一个步骤，她耳边就会传来夸赞的话语，人人都赞颂她的美貌、她的身段，却无人在乎她真正的想法，以及注定要死去的结局。

自被困在神殿以来，她彻底失去了自由。神使给她设下了无法违抗的咒语，只要稍一反抗，就会遭受蚀骨钻心的疼痛，苦不堪言。

她就这么被命运的浪潮推搡向前，先是被推到与高悬的明月齐平，后又与海浪尖端的浮沫一同被拍在沙滩上，像一只渴死的鱼，无论日月轮转都没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只得等待着渔民将自己拾走，抑或是持续暴露在炎炎的日光下直至死亡。

好在进入朔雪宫之前，她向老杨借了许多法宝，将它们的灵力尽数耗在身上，这才勉强把火种的气息掩盖下来，侥幸躲过神使和家主的法眼。

只是如今孤身面对大地神势力，她该如何带着火种融化玄武神心中的坚冰？先前所有的计划都化为乌有，她现在只能赌。可对于该赌生命，心中又是从未有过的迷茫，以至于产生一丝不明所以的胆怯。望着镜中精雕细琢的美貌，凌千竟感到有些陌生。一路以来，她都无比坚定自己的选择，现在真正到了最后关头，双唇却是止不住地打颤。

“圣女大人，您、您还好么？”右边的侍从注意到她颤抖的肩膀，放下手中为朱唇点绛的细毛刷，而后双手搭在圣女两肩，俯在她脸侧关心道：“今日外面雪大，是否需要我为您添件衣裳？”

话音未落，一片柔软如羽毛般轻轻落在她身上，神使低沉的嗓音随之从身后传来。

“你是被神明选中的女孩，无需感到痛苦与仿徨，就以自由与生命去消弭神明和子民的怒火吧。”

“我明白，感谢神明给予我谢罪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大地神的恩赐，你能明白就好。”神使将她从座椅上扶起，牵着她的手缓缓向神殿外走去。

灵武门，净雪坛。

雪山之巅，青铜祭坛静静伫立其上。

坛身沉甸甸的，重重压进周边的碎石与积雪里，就像是盘桓此处深深扎根的古树，屹立不倒。雪山的纹样与土地的象征在坛体表面交错纵横，一圈又一圈包裹着祭坛，神圣无比。坛沿落了雪，却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那斑驳的锈迹与纯洁的雪白就像是北境的土与雪，白雪会永远守护着厚土，紧紧相拥，永不分离。

此时万籁俱静，天地间仅剩下风的声音。它自雪中来，穿过无数悬挂在石柱间的旧布条，顺着布满碎石的石阶而上，钻入祭坛之中，搅动着里边稀薄的空气，发出咚咚的声响，宛若巨兽粗重的呼吸在山谷中回荡。

旧布条被吹得沙沙作响，奏起万顷白雪中最美妙的乐章。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吵闹。风是无形的手，指挥它们和谐摆动。两日夜、四季天、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二十八星宿无一不在风雪中翻卷，将时间揉进苍茫大地，将生灵安抚至生命尽头。

坛口对天，坛脚驻地。左为神殿一方，右为凌氏一族。正前方是虔诚的信徒，正后方则是通往神明之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生怕惊扰了仪式的进行。

约莫半刻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形自雪幕中逐渐浮现。

祭司身着棕白神衣，腰处围着一圈兽脊骨，每一枚骨节上都系着铜镜。袖口、裙摆处则用铜线缀满小小的铜铃，舞动时响声一片。头上的神帽则别着高高的鹿角，帽檐悬挂着一圈铜穗，遮蔽凡目，方见永恒。

她在各方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山巅，最终于祭坛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台下的信徒。

“北风为信，白雪为引。厚土在下，万灵有归。”

“此地无春，终年寂寥。深冬未却，子民困顿。”

“玄武噬魂，大地莅临。神明相助，护佑安宁。”

说完开场的宣告词，祭司将手中神杖用力拄在地上，随后接过身旁侍从递来的鹿血，用力挥洒于祭坛表面。随着那片血红风干、附着在青铜表面，两侧编钟骤然齐鸣，神殿与朔雪宫同时散发出强烈的光晕，于祭坛东西两侧升起光柱，宛若日月同辉。

风雪呼啸着，人们期盼着。

而在日月交错之间，星芒辉映之时，神使牵着圣女的手，踏雪而来。

雪山静悄悄的，所有生灵都在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仿佛雪都在避让他们，圣洁的衣装上瞧不见一点落雪。风也为他们驻足，发丝沿着身体垂落。

直至神使将圣女的手交到祭司手中，这场名为神罚、实为神赐的仪式才真正开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男人单手摘下面具，郑重道：“灵武圣女，曾承神恩，今弃大地，重归玄武。地脉枯竭，祸害子民，可悲可泣，可哀可恨。圣女叛民，大地悲愤，今以性命，赎罪安民……”

余下的祝词钻进耳朵里嗡嗡作乱，凌千难以置信地看着神使的真容。陌生又熟悉的五官让她瞳孔止不住地颤抖，膝盖发软，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连脸上虚假的笑容都无法维持。

因为眼前的人，是她从一开始就排除在外的人选——

凌无锋。

本以为自己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刻，可当大哥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凌千竟恍惚了。

她颤抖着将手从祭司手中抽出，转身正对神使，仰头看着曾以为生死相隔的大哥。比疑问先到来的，是不自觉落下的泪滴。这滴泪是如此滚烫，眼眶困不住它，寒风凝不住它，就这么顺着骨骼滑落，落到两人相接的手，浸湿那片枯竭的念想，融化记忆中的薄冰。

“大、大……大哥？”凌千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直愣愣立在原地，“我……我、阿千、阿千好想你……”

“你到底、你到底去哪了？”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乱，她哽咽着，话说不完整，思念却绵延不绝，“阿千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神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推进仪式的进程。他强硬地将圣女推向祭司那边，对凌千的真情流露没有丝毫动容，仿佛陌生人那般。

但有人先坐不住了。凌正看清神使面具之下的真容，认出是自己死去的大儿子，“啪”地一下拍桌而起，抬手叫停仪式。

这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目光瞬间聚集在家主身上。他们顺着家主的视线看去，才注意到那神使竟与前少主有着张一模一样的脸。信徒们顿时乱作一团，其中部分激进的信徒担心惊扰神明，居然与另外一群嘈杂的人争吵起来，嘴上说不过就开始动手动脚。侍卫们无法调停矛盾，赶忙派人告知神殿，这才得以消停一会儿。

但台下的人安静了，台上的家主并未让步，仍然坚持己见暂停仪式，势必要弄清凌无锋死而复生的真相。

从古至今，仪式从未闹出这般乌龙，更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中止。神殿那帮古板的话事人定不会让凌正如愿，更何况当年凌正强行扶大地神上位，他们阻拦未果，早就积怨已久。于是领头的老人略过凌正无礼的要求，径直向容屿甩了个眼色让其无需在意，继续进行仪式即可。

可接下来容屿所言，却令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

“北境子民，愚忠神明！玄武沉眠，大地虚妄！神殿凌氏，捏造神明，争夺圣女，抢占民心，只为权力！”

凌氏一族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家主带着几人飞身而出，一举击破祭坛处的结界，不料却被神殿长老们拦截下来，双方僵持许久。

“大长老，这就是你们神殿干的好事？”凌正怒目圆睁道。

大长老向来与凌正不和，对他的质问更是嗤之以鼻，轻蔑地切了一声后不做回复。好在身旁的其他长老担心两人再起冲突，急忙做和事佬替他作出回复：“家主大人，切莫着急。这疯女人可以结束后再找她算账，当务之急是让仪式顺利进行，要是惹怒了大地神，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就在他们争执的间隙，台下人群中冲出两道黑影。他们迅速穿过结界的裂口，一人三两下从祭司身边抢走圣女，另一人则负责掩护。可还未踏出祭坛半步，就正正对上了神使。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手上动作极其迅捷，抽出双锏抽打迟岚放出的狼群，很快便从包围中脱身而出，举着法器与凌渊扭打起来，意图夺走圣女。他膝盖微曲，下蹲躲过身后扑来的狼灵。随即他口中念咒，裂出分身对付迟岚，自己则跃至凌千身前，一把抓过她的手腕。但凌渊哪是那么好对付的主，一戟对着他手臂狠狠劈下，好在神使及时向右躲开，否则这半边手臂怕是要顺着石阶滚落。

“……大哥？”看着眼前的男人，凌渊有一丝怔愣，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将凌千护在身后，手中紧握龙牙，冲着神使坚决道：“不，你不是。如果是凌无锋那个家伙，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阿千去死。”

“口气不小，”男人侧头看了看侥幸留存的手臂，恰巧对上凌渊怒气汹汹的眼神，不甘示弱地出声嘲讽，”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护住她？”

神使没有承认，也没有回绝，只是继续运转灵力对抗凌渊。本以他的修为可以实现绝对压制，可身后不断偷袭的阵修极其麻烦，不得不裂出一灵力化成分身应付。这样做固然减轻一点压力，但本体的灵力储量也同时折半，一时间很难从凌渊手中抢走圣女。

不过……这些都不碍事，因为风雪从不停歇。

凌正才不会给神使时间反制。他好歹也算是一仙门之主，对上神殿那帮修为低脾气大的老顽固，不过是动动手指头就轻松解决。他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在一旁蛰伏，一抓到神使分裂灵力的时机，手中便聚集灵力一掌向前，直冲神使要害。

这一掌来得极快，在场无一人反应过来，大家都在执着于眼前的人或事。

关键时刻，是年长的祭司冲上前，替神使接下了这一掌。紧接着，一口热血自她喉中喷涌而出，洒落在洁白的雪地里。

所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重新回到祭坛。

这位德高望重的祭司受此重伤，还是拜家主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