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次日天晴日朗,越王府。
锦衣男人坐在竹亭的石桌边,端起一小盏茶水,闲敲棋子。在他对面是一个少女,素衣如雪青丝如墨。
男人缓缓抬起头:“说完了?”
少女颔首。
“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伊无尘,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旁边站着的白衣公子听到这里,作了个揖。“义父,我们想找您帮个忙。”
谢知白一挥长袖,声音被吹散在风里:“可以,不过后面的事情,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把最后一枚黑棋收回了瓷罐里。
“说吧,你们的计划是?”
聊月院的笙歌随炊烟升腾到空中,又飘进了夜淮城,和红杏赌坊热火朝天的叫嚣声融为了一体。
“老李啊,你到底买大还是买小?快下快下,要开了!”声音从赌坊二楼传来。
“唉,我……”
“快别磨叽了,大伙都等着呢!”
“……”
被唤作老李的男子最后像是终于鼓足了气,一拍桌子:“我押大,三两!”
“好嘞,三两。”那庄家说着,挽起袖口,持蛊左右晃动,最后“啪”一声把那蛊盒扣在了桌上。
“买定离手——”他一面拖长了语调,一面吧蛊盒慢慢掀开一条缝,低头瞄了一眼。
“哟,这位爷,你……”
老李三两步上前,抢过了他手里的蛊盒,自个儿翻开:“你又悄悄看什么看?快拿过来!”
在看清桌上的骰子之后,老李脸色一黑。
“你这蛊盒有问题!”
庄家不急不恼地把蛊盒收了起来:“这位爷,你是新来的吧?”
红杏赌坊也卖一些美酒,而墙角边便是酒客的位置。庄家话刚落下,那边一个女人就放下酒葫芦,抬起了头。她身型消瘦,脸上似乎打了许多粉,骨相有几分英气。
“切,是又怎么样?”老李不屑一顾,“早听说你们这地下城不吉,总是出事,现在看来还真是!”
“怎么说?”那庄家问。
老李看了他一眼:“别装了,我在京城都听说了,你们藏卷楼都要被抄家了,我看啊,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赌坊!”
庄家一愣:“真有此事?”
旁边围着的人群里,果真有人附和:“我好像也听说了,说什么那楼主欺君犯上……”
“我也听到过。”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
“……”
墙边的女人扔下葫芦,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藏卷楼边两座矮屋边,有两人蹲在屋檐下,恰好躲住檐角滴下的露水。
“他快来了吧?”杜轻言道。
江有汜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灯火:“老李这会儿应该已经放了信息,既然这样,他肯定也离这儿不远了。”
杜轻言听到这里,起身就要站起。
“小心。”
忽然一只手挡在了她头上。
杜轻言抬眸望了望,笑道:“江公子这是……?”
江有汜眉毛一挑:“杜小姐小心莫撞到头,别回去又担忧。”
“我怎会担忧?”
“万一我担忧呢?”
“……”
杜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伊无尘快到了,你和你义父那边的人说,一切按计划行动。”
江有汜倒是故意恭敬地作了个揖:“是,遵命,杜小姐——”
二人正谈笑间,一个黑影突然钻入了草丛。几个将士反应迅速,飞快跟着栽进去,把那人拉了出来。
“不准动!越王有旨!”
那人渐渐抬头,目光从面前的将士脸上移动到了墙角,最后停在了杜轻言脸上。
“果然……是你。”她道,“杜……轻……言!你真是该死……!”
“该死。”墙边的少女淡淡重复了一遍,又忽然提高了音调,“该死?我倒是更好奇,今日这里,应该死的、最后死的人,会是谁!”
话音未落,又有一群将士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手持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藏卷楼主伊无尘,本应斩于七年之前,今欺君犯上,苟活至此,罪无可赦。
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查封藏卷楼,所有藏书尽数充公,楼中一应人等悉数拿下,押解回京候审。有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伊涟”僵在了原地。“对,伊无尘该死,但是那是伊无尘!我、我是伊涟,伊无尘是我爹,我爹做的事情,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她声音在颤抖,就像那晚在河心一样,等待着神的最后一次怜悯。
杜轻言没有理会她。忽然,她用来摇晃起身体,竟然摆脱了身边几个将士的桎梏,往藏卷楼里逃去!
将士们见状就要转身追过去。
“等等。”杜轻言突然出声,“让他走。”
藏卷楼的门窗她早已让人锁好,任凭怎样,他都不可能逃出去。
“江姑娘,你就任由他在里面么?我们东西还没抄完呢!”有人道。
杜轻言一笑:“自然不是。剩下的交给我。”她转身,素白的衣袖飞起:“江公子,这里交给你了。”
我的家仇,自然由我亲自来报。
像你这样的人,只能死于我的剑下。
少女沿窗跳了进去,顺着暗道寸步前行。
空旷的走廊听不见回响,分明没有一点声音,但少女知道他在哪里。
“你是在找这个么?”她往前走进。
微弱的翻找声忽然停住了。杜轻言走到墙角,一拉粘在上面的长线,楼内的灯骤然亮起。
“伊涟”跪坐的身影暴露在她眼前。
“我说了,我不是他。”她露出一丝苦笑,面前还摆着一个金属制成的重箱,箱里放着许多折扇,不过都被翻得凌乱不堪,“我是伊涟。”
“你是不是以为,你拿到了这些扇子,然后逃走,就能躲过一劫?”少女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缓缓蹲下,从那箱里随意抽出一把,“没用的。”
“咔擦”一声,扇骨被折断在地上。“伊涟”一惊,往后挪了一大步。杜轻言却继续往前,一脚踩在了精致的扇面上。
“没用的。”她道,“都是假的。这些扇子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扇子早被我的人搬走了。而真的伊无尘——”
杜轻言忽然凑近了她,用袖中罗扇挑起她的下颌,“马上就会死在我的眼前!”
伊涟,不对,现在应该叫伊无尘,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他被逼到没有退路,身后又是藏卷楼的深井,故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咬牙切齿道:“杜轻言啊杜轻言,你还真是聪明——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杜轻言眼尾笑意消散了:“伊大人不妨听听小女的推测,对不对?”
伊氏无尘,原本是及第的进士,朝中文官,虽然不至于高官厚禄,但平日收入依然十分可观。
他是乡亲们口中一段佳话。
直到有一天,他辞官还乡,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他们说,他疯了。
他和他们解释:“我要拯救苍生。”
一句话,换成了十里人家饭后的笑谈。他们说,伊家那小子,当官回来就疯了,说什么要弃笔从戎,还带了个风尘女子回来。
他们说,他疯了。
慢慢地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坐在屋檐上,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可笑!对啊,他是为了什么呢?他想得到世俗的认可,所以考取了功名,但是不久他发现,世俗认可根本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于是,他丢下了笔,执起了剑。
他战场杀敌、铁马冰河入梦、卧听战场箫鼓,没有换来山河无恙,只换来一身伤痕,妻子的相思和世人的流语。
他就是个疯子。
“爹爹,你在那里看什么啊?”忽然有声音从屋下传来。伊无尘看过去,那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端着一碗洗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