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一根绳
第十六章一根绳
火塘边的柴,快烧完了。木生爷爷没再添柴,只让那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火塘里的炭,红红的,没烟,往上头送着最后一点热气。
“爷爷,”幺娃问,“红军要走,山里的穷人,咋个就肯跟它一条心?”
木生爷爷没答。他欠起身,从墙角的背篼里,摸出一根麻索。那麻索,黑乎乎,油亮亮的,断过好几处,每一处,都用细麻线接上了,接头处,磨得起了毛。
“你过来。”木生爷爷说,“看这根绳。”
幺娃凑过去。
“这绳,”木生爷爷说,“是山里的麻索,搓了几十年。断过,又接上;再断,再接上。你数数,几个接头。”
幺娃数了数,说:“五个。”
“五个接头。”木生爷爷说,“可这绳,还是绳。能捆柴,能捆人,能拉纤。为啥?因为接得牢。”
他顿了顿,说:“组织起来,就是接绳。绿林是一缕一缕的散麻,红军,就是把散麻,搓成一根绳。”
——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扎西。
天,转晴了。太阳难得地露了脸,把扎西坝子照得亮堂堂的。化雪后的地上,蒸起一层地气,混着青草味和粪肥味。扎西河的水,涨了,哗哗地响,从两合岩那边一路冲下来。
木生跟着爹,在扎西城外的坝子上,看红军开大会。
说是大会,其实没有高台,没有彩旗。就在坝子中央,用几根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块红布。红布下头,站着一个红军,正给围成一圈的老百姓讲话。
“老乡们!”那红军喊,“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穷人要翻身,光靠一个人,不行!要靠大家伙,抱成一团!”
“一个人的拳头,打不过地主;十个人的拳头,就打得过;一百个人的拳头,就能把这世道,翻个底朝天!”
“这叫组织起来!”
木生挤在人群里,听那红军喊。他听到“组织起来”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耳熟。
他想起前几年,山里的绿林。
——
木生见过绿林。
那是民国十几年的事。那会儿木生还小,八九岁光景。山里闹过一阵绿林,领头的,叫什么肖大扁刀,后来又出了个陈大眉毛。他们劫富,不劫穷,专抢那些欺压乡里的保长、乡约、团总。穷人说起他们,不叫“匪”,叫“好汉”。
木生记得,有一回,绿林从他家茅棚边上过。天擦黑,一队人,提着刀,背着□□,从山路上下来。木生吓得躲进屋里,扒着门缝看。
那些人没进他家。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路过门口时,见木生家茅棚破,还往门里丢了一把铜钱,说:“娃,拿去买盐。”
木生爹捡起铜钱,追出去,说:“好汉,这钱,我们不能要。”
那疤脸汉子回头,笑:“咋不能要?又抢穷人,不抢你们。”
木生爹还是把钱还了。那汉子也不恼,收了钱,带着人走了。
后来,那伙绿林,被官军剿了。肖大扁刀死了,陈大眉毛被抓,砍了头,挂在城门口示众。木生爹带木生去赶场,路过城门,木生看见那颗人头,血糊糊的,吓得直往爹身后躲。
爹没说话,只把木生的眼睛蒙住了,说:“别看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爹说了一句:“闹大必被剿。”
木生不懂,问:“爹,绿林是好人,为啥被剿?”
爹说:“是不是好人,两说。可他们是一缕一缕的,散的。散了,就成不了事。官军一来,一剿一个准。”
木生似懂非懂,只记住了“散了,就成不了事”。
——
如今,红军在坝子上喊“组织起来”,木生就想起了绿林。
他想起绿林也是穷人,也是要打土豪。可绿林是一缕一缕的,散的。红军不一样。红军把散的人,一个一个地,拢到一处,搓成一根绳。
散麻搓成绳,就断不了。
木生挤到前头,想听那红军还讲什么。
那红军接着讲:“我们红军,不光要打土豪,分田地,还要把穷人组织起来——组织农会,组织赤卫队,组织游击队!让穷人自己拿起枪,自己守自己的田!”
“一根绳,捆不住山;可千万根绳,拧到一处,就能拉倒一棵大树!”
底下的人,越围越多。有后生攥着拳头,有老汉点头,有婆娘抹眼泪。
木生爹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看。看了一会儿,他回头对木生说:“你听到没,组织起来。这四个字,绿林讲不出来。绿林只讲‘拜把子’‘换命’。红军讲‘同志’‘一条理’。”
“爹,拜把子和同志,有啥不一样?”
爹想了想,说:“拜把子,是换命不换心。结拜的兄弟,能一起抢,不能一起想。同志不一样,同志是跟你一条理。一条理,就一条心。一条心,就能走到底。”
木生把这番话,记下了。
——
大会散了,红军开始分浮财。
分的是从土豪、保长家里抄出来的东西——粮食、盐、布、衣裳、铜钱,还有几头猪、几笼鸡。东西堆在坝子上,用油布盖着,一样一样地分。
木生看见,红军不是把东西一撒了之。他们把穷人排成队,一家一家地分。分之前,还要问一句:“你家几口人?种几亩地?交多少租?”
问清楚了,再按人口分。孤儿寡母多分,老弱病残多分。有人想多领,被红军劝住:“老乡,东西是大家的,匀着来。今天你多领了,明天别人家就没了。”
木生头一回见,分东西分得这么有条理。
他想起绿林分赃,那是抢来多少,乱哄哄地一哄而散,谁手快谁多拿。红军不一样,红军分浮财,像种田——一垄一垄,匀匀地撒下去。
“爹,”木生小声说,“红军分东西,比绿林公平。”
爹点头:“绿林是劫,红军是分。劫,是抢了就走;分,是把东西变成穷人的日子。不一样的。”
——
分完浮财,红军又开了个会。
这回,是给分了田的佃户、领了粮的穷人开的。红军说,光分了田还不够,还要“组织起来”——把分到田的人,一家一家地,串起来,成立农会,成立互济会,互相帮衬。
“你家的牛死了,大家凑钱给你买牛;你家的房子塌了,大家伙给你修房子。这就是组织。”
木生听懂了。组织起来,就是穷人帮穷人。以前穷人是散的,各顾各,地主的租子压下来,谁都扛不住。现在串起来,一家有难,百家帮忙。
“这就是一根绳。”木生心想,“把穷人,一个一个,串成一根绳。”
木生看见,那个讲组织的红军,从腰里解下一根麻索,拿在手里比划。
“你们看这绳,”那红军把麻索抖开,又用手拧了拧,“一根麻,细,脆,一扯就断。可五根麻、十根麻,搓到一起,就成了绳。绳,能捆柴,能拉纤,能把这山上的大树拉倒。”
“穷人,就是一根根散麻。散着,让地主一根一根地扯。组织起来,就是搓成绳。搓成绳了,地主就扯不断了。”
那红军把麻索举起来,让底下的人看。麻索在风里,微微地晃。
木生盯着那根麻索,看了很久。他想起绿林,想起肖大扁刀,想起陈大眉毛。他们都是散麻,一根一根的,被官军一根一根地扯断了。
如今,红军要搓绳了。
——
而王逸涛,那几天,心里也有一根绳。这个人,木生那阵子没见过面。他的事,是木生后来东一句、西一句,听人拼出来的。
会馆里点将,点了王逸涛,当川南游击纵队的司令员。他人在叙永,没到场,名字是传到叙永去的。这是重用。可王逸涛心里,拨的是另一把算盘。
他早年进过黄埔军校,参加过南昌起义。起义失败,跟队伍失散,一路讨饭回的老家。回到两河口,民国二十三年冬,拉起一支几十人的游击队。可他跟红军的那根绳,没真正系在桩子上。他心里头,总想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听人讲,那几天,他看见红军把穷人组织起来,成立农会、赤卫队,他心里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发慌。
佩服的是,红军这一手,比他当年拉绿林,高明了不知多少。他拉绿林,靠的是义气,是拜把子,是“有难同当”。可义气这东西,靠不住。今天拜了把子,明天分了赃,散了伙,就各奔东西。红军不靠义气,靠组织。农会、赤卫队、游击队,一层一层,把穷人拴得死死的。
发慌的是,红军这套,是要他把命交出去。主力走了,留他在这川南滇东的深山里,带着几百号人,跟川军、滇军、黔军、民团,死磕。磕不磕得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磕下去,多半是个死。那根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人,是傻子。”他有时这么想,“主力都走了,还跟着留在这里,等死么?”
可这念头,他只敢在心里过一过。他知道,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后来有人在树坪看见,王逸涛跟徐策站在一处。徐策正跟几个刚编进来的游击队员说话。徐策说一句,那些队员点一下头。徐策的手,一下一下地比划着,像在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往那根绳上系。
王逸涛别过脸去。
他这一别脸,别出去的那根绳,后来,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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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还看见,红军给穷人发“红票”。
那“红票”,是红军打土豪没收来的地契、借据。红军把那些发黄的地契、借据,一张一张地,当着穷人的面,烧了。
烧地契,是在坝子中央。红军点起一堆火,把一摞一摞的地契、借据,往火里扔。火苗子蹿起来,把那些写着“欠租三石”“借粮五斗”的字,一个一个地,吞没了。
木生看见,有个老汉,蹲在火堆旁,看那些地契烧。看着看着,老汉站起来,冲着那火,磕了三个头。
“同志,”老汉拉着一个红军的袖子,说,“我祖孙三代,给李保长家扛活,欠了十八年的租。这借据一烧,我这条命,就算是你们给的。”
那红军扶起老汉,说:“大爷,这不是我们给的。这地,本来就是你们种的;这租,本来就是不该交的。红军做的,是把本该属于你们的,还给你们。”
老汉愣了愣,眼泪,唰地下来了。
木生站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他觉得,那堆烧地契的火,跟花房子灶房里那团火,是一堆火。
——
可组织起来,也不全是顺顺当当。
木生听爹说,有的穷人不肯入农会。为啥?怕。怕红军走了,地主回来,算总账。
“入了农会,分了田,红军一走,地主回来,咋办?”一个老佃户,蹲在墙根,抽着旱烟,问。
红军的宣传队,也不急。他们蹲下来,跟那老佃户,一句一句地聊。
“大爷,你怕地主回来算账。可你想过没有,你不入农会,不拿枪,地主回来,就不算账了?他照样要你的租,照样逼你的粮。你入了农会,大家伙一条心,地主回来,也要掂量掂量。”
“可红军走了,谁给我们撑腰?”
“红军走了,还有游击队。”那红军说,“我们留下一支队伍,就守在这山里头。你们入了农会,拿起枪,跟着游击队,就是给自己撑腰。这腰杆子,得自己挺起来,不能光靠别人。”
老佃户不说话了。他抽着烟,烟锅里的火,一亮一灭。
过了几天,那老佃户,入了农会。
木生听说了,问爹:“那大爷,咋又肯入了?”
爹说:“想通了。光怕,没用。怕了,也是死;不怕,还有条活路。人到了这份上,就得咬牙,把自己拴到那根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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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扎西坝子上,红军把穷人,一家一家地,串了起来。
木生看见,农会成立了,会员戴着红布条;赤卫队成立了,队员扛着梭标、土枪;互济会成立了,凑粮凑盐,帮衬孤寡。
水田寨也成立了农会。李先生当了农会的文书,负责记账、写名册。他高兴得不行,拉着木生说:“木生,你看见没,穷人翻身了!这山里头,头一回,穷人自己当家了!”
木生看见李先生那断腿眼镜后头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先生,这农会,能长久吗?”木生问。
李先生收了笑,认真地说:“长不长久,看人。红军在,农会就稳;红军走,农会就难。可只要人心不散,农会就散不了。木生,你记到,组织起来,不是为了应付一时,是为了把穷人的命,攥在穷人自己手里。”
木生把这话,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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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还跟李先生,学了一回搓绳。
那天,李先生去给农会搓几根新的麻索,要用来捆粮食。木生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