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道途殊

等到准备去同荀时鹤说起广济河旧事的时候，景瑶才惊觉他们已有许久未曾好好说话了。

女子书院、政见不合，大约只不过是争吵和疏离的契机，更重要的其实是，年少的惊鸿一瞥与热烈心动，撑不起岁月的重量。

或许他们从未真正彼此了解。

荀时鹤只当她突然间变成了一心变法的狂悖之辈，可却从没想过，他既然曾经为了一个敢不顾皇命，求着父皇母后也要同他成亲的烈性女子心动，又岂会不知，景瑶从来都不是安于闺阁的乖顺公主。

可景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需要的夫婿，当然也不能是碌碌无为之辈，可当她以“驸马不参政”为由让这桩年少的爱恋尘埃落定时，其实也就亲手扼杀了荀时鹤成为某个能真正与她比肩的人的可能性。

书房当中没有人。

原先这是他们二人共处的书房。

荀时鹤也曾在此画过她的画像，她坐在窗边看着他，记忆本身和当时的太阳一样暖。

但渐渐的她也就不来这间书房了，二人一说话就总是争吵，不争吵时却又无话。

渐渐的，更是连共处的晨昏都难以拼凑。

此刻景瑶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风吹动桌案上的书卷，她走过去看的时候，发现是有关新渠的图纸和卷宗。

还夹杂着一张青绫纸的信笺，她认出上面是荀时鹤清峻飞扬的字迹。

她没忍住拿起来仔细看，只见他写道：

“自天授二年元月入修书局以来，皆与谢朝旧史蠹虫霉纸为伴，时日欲久，胸中块垒愈发难消。新渠一事，也只能仰赖新臣。昔年若未尚主，今或已入工部参议新政。汝宁之‘女塾’之举，实难苟同。妇人通文易生是非……”

尚未读完，她忽然听到外头有响动。

荀时鹤看向她的时候先愣了愣，而后看到她手里的信笺，沉声问道：“不知殿下要来，怠慢了您，还请殿下赎罪。殿下来我的书房有何要事吗？”

“我来……”景瑶本欲直接同他说广济河旧事，却忽然间觉得方才某个字眼如针刺一般，迟疑了一瞬，一字一顿地问到，“你的，书房？”

“我……”荀时鹤有些哑然，但还是走上前来，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信笺。

“本宫记得驸马从前就偏好青绫纸，我确实也觉得，你那一手好字，和青绫纸也很是相称。从前在这儿，你为我作过画，描过眉，你我一同对过诗……你从前是欢喜和我吟诗作对的，怎么如今就变成，妇人通文易生是非了呢？”

“我并非……”荀时鹤下意识想要辩驳，可是又忽然间改了口，“闺阁中的吟诗作对，如何能和朝事相提并论？殿下作何再此旧事重提？”

景瑶似乎已经不再被他激怒了，她的神情只余疲惫，索性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新渠河道与广济河重合甚多，本宫来提醒校书郎一句，需得留意留意和顺十九年湖州洪灾的旧事，听闻当时修堤用了残次的晋阳青冈岩，天灾怕实际是人祸。此番修渠民夫有湖州灾民之后，陈年的案子，自己主动查，和被别人翻出来弹劾，对陛下的名声怕是两极啊，驸马要谋仕途，也别只盯着眼前，先把十年前的糊涂账算清楚了，别因小失大。”

“湖州的洪灾，不是暴雨导致广济河决堤所致？”荀时鹤蹙眉，又问道，“殿下缘何对我说这些？”

景瑶轻轻笑了：“说一些，你们男子无法知晓的朝事罢了，并非本宫要生是非，是非本来就在那里，驸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懂这样的道理吗？”

她说完便走了。

她知道荀时鹤会听进去这样的话，他在意天授帝的名声，也在意自己的仕途。

而荀家乃清流世家，他违背诺言入仕，若是不能佐明君，做善事，他又怎能接受呢？

只是走出这间书房的时候，景瑶有些突兀地想起，从前他给自己写情书，用的也是这样的青绫纸，什么“甘舍青云路，换朝夕奉砚添香”云云，也曾让她为之心动。

如今看来，都是文人的巧言令色而已，成堆的青绫纸，不如拿去膳房，给叶娘烧了当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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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幼院出来的时候，姜林絮听祝远岫说起了偶遇乌恩奇的事情。

她虽以秦之叙的面容和身份示人，但毕竟几人都曾是在北境同游的玩伴，她并没有多想，只是在计划着定要找个机会与乌恩奇一道叙旧。

一间正店的雅间当中，几道菜已上齐了。

姜林絮与谢昭离坐于同一侧，乌恩奇与祝远岫坐于另一侧。

几人似乎都看出乌恩奇身着华贵，还打趣他与当年冰湖旁的少年已判若两人了，却不知所有人在短短几年的岁月当中都变了不少。

乌恩奇先提议共饮之后，又喊了外间的随从进来，给众人斟酒。

他语毕之后，外头的人却一时间都没有动，愣了片刻，才前来倒酒。

绕到姜林絮座位的时候，她瞧着那随从手腕纤细，还只当是新来的下人，不够机灵。

随从退出去之后，姜林絮注意到他就站在门外没有走。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倒是谢昭离先问起：“这位乌恩奇小/兄弟，是从波日特部直接来的汴京吗？不知可有留意北境的百姓，近来过得可好？”

难得与旧人相见，他最先想要关心的，还是北境的百姓。

但乌恩奇认不出他的脸，盯着他未卸下的面具，说道：“怕是不太好，我听说今年春旱，北境本就干旱，如今更是没什么收成了。德鄂归了波日特部，田地都被圈了作牧场。”

他主动提及了德鄂州，几人都有些心绪微动。

祝远岫其实不知姜林絮为何叫上谢昭离同来，或许是担心一个“外人”误会他们的朋友，便睨着他道：“只怕你有所不知，乌恩奇虽然是波日特人，但一直在两国边境，是不大懂得那些蛮夷的好战之举的。”

蛮夷……

乌恩奇听到她这话，却好像也不大在意，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说道：“我自由惯了，只懂骑马，不懂打仗，他们要怎么打，我没权管。”

他饮酒的间隙，谢昭离却忽然说道：“即便曾经没权管，如今也没权管吗？听闻近日波日特部的新少主去见了陛下，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等到边境和平的那天。”

几人皆不明他的意思，唯有乌恩奇脸色微变。

他今日才去承安殿见了天授帝。

此次来访，并非是大张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