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龙王怒
姜林絮站定了。
她定睛去看那位随从的脸庞，她带着波日特部的檐帽，在眉眼处撒下阴影，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贴了细碎的胡子，但是耳垂上的耳洞却非常醒目。
乌恩奇很听她的话，她不让他追上去，他也就真的站住不动了。
姜林絮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没对应上，只是先开口问了一句：“你……”
而那位女随从尚未答话，乌恩奇便迈步上前挡住了她的身形，对姜林絮干笑了两声，说道：“祝家姐姐在乎我们从前的情谊胜过其它，但我毕竟是波日特人，若是劝她，想来也没什么立场。可是我有点没懂，她为何生之叙姐姐的气呢？”
“她……”
姜林絮不愿叫乌恩奇识破她的真实身份，当年几人虽有同游之谊，但她和阿珩常常为了北境事务忧心，乌恩奇本就和祝家姐弟更为亲近些，用“秦之叙”的身份继续和他相处，既有旧日情谊，又不至于太过冒险。
只是如此以来，就难以解释祝远岫的别扭心事了。
她此时恨透了大家的假面。
她无法告诉乌恩奇她是谁，正如她无法告诉祝远岫谢昭离是谁。
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秘密在向前，千疮百孔地说话，记忆当中的旧日情谊，似乎只有北境的雪洁白无瑕。
她没有解释，反而问道：“你不便开口，只是因为你是波日特人吗？”
她与谢昭离交换了个眼神，似乎都感觉到了乌恩奇身份的特殊。
乌恩奇似是也不愿再隐瞒，行了个波日特的礼节，道：“在下阿努那·乌恩奇。”
阿努那乃波日特部的王族姓氏。
姜林絮有些惊讶，她猜到乌恩奇应当是波日特部的贵族之子，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新立的少主。
但谢昭离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少主，失礼了。”
乌恩奇笑了笑，但还是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天真而自由，说道：“之叙姐姐，并非我刻意隐瞒，我自由散漫惯了，现在也才刚刚开始适应这个身份。”
他转身欲告辞，说了一句：“你可要去寻祝家姐姐了？她的眼睛像小鹰一样，我不愿看到她流泪。”
他的眼睛里满是坦荡，偶尔流动的光波，也像一只稚嫩但坚定的雏鹰。
告别之前，乌恩奇走过姜林絮的身侧，她忽然感觉到他身后的那个女随从往自己手里塞了一张纸笺。
待人走后，她打开来看，是相约她亥时三刻，于相国寺外的茶摊上相见。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相邀……
姜林絮认出了那个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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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新渠的政令下得很是迅捷。
只是连带着政令一起传扬开的，还有一个传说般的流言。
新渠是汴河改道，经过湖州、献州，联通南北。
工地的黄土泛着些潮气，民夫的窝棚绵延着，有皇命调令，他们不敢不从。
但从湖州的工地旁，就隐隐有人开始议论，最初只是说这河道重叠了广济河的旧道，再然后，一些经历过那场洪灾的，开始讲起了和顺十九年的旧事，青冈岩是怎样遇水则酥，暴雨是怎样冲垮了堤坝，老人看见商队远走而不敢询问，孩童被滔天的洪水吓得哭泣。
紧接着，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传，广济河乱改河道，损坏了龙王的家，如今龙王怒未平而新渠将开，怕是会重蹈当年覆辙啊。
传言传得很快。
一时间，各个地方的民夫都害怕挖渠会挖到龙王的地盘，几乎没有了干劲儿。
献王景珞听到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特意离开府邸，到河渠旁去探。
他还穿着阿姐景瑶去年送与他的云头靴，才落了轿下到河渠旁，就见靴头已被草席底下渗出的黄水浸染了。
“殿下当心啊。”
属下倾身下去，想扶住他的手臂，但却被景珞挥了挥手拒绝了。他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似乎比身边的属下还要不在意脚下的淤泥。
但刚走两步，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皮肤黝黑的民夫举着岩料骂道：“怎么又是晋阳的石料？俺爹死在龙王降下的洪水当中，又听说晋阳的商队在石料上动了手脚，我们老刘家的人，不敢用晋阳的料子修堤！”
景珞正要上前去询问详情，忽然那姓刘的民夫将石块掷出去发泄怨气，飞溅的石块正好擦破了景珞的额角。
“殿下！”
景珞的属下忽然惊呼了一声，赶忙吩咐下人去请医官。
那民夫吓得一哆嗦就跪下了，忙叩头请罪。
而景珞按住了额角，拭去血珠，努力舒展开眉眼，并不在意他的伤，先问那民夫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民夫道：“回殿下的话，小的胡说八道的，您别当真。”
他本不愿详谈，却因瞥见了景珞认真探问的神色，叹了口气还是说道，“近日总在茶楼酒肆里听说当年湖州的洪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小的父母都死在那场洪水当中，如今小的也来挖渠，实在是担心再惹怒了龙王爷，降罪于小的……”
景珞又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话可不能乱说，倘若真是如此，当年为何无人知晓，无人查实？”
那民夫见景珞眉眼温顺，并无怒意，因而仍然诚实答道：“这……小的不敢乱说。只是其中细节，小的哪里知道？当年小人年纪也小，但小的只知道，河渠是龙王的家，龙王的命，即便要修渠，也要仔仔细细同龙王商量过，若是违背了祂，祂当然要降罪于百姓啊。”
医官来给景珞上药。
周围的一群民夫，皆因为那人的话而忧虑起来，更有甚者，跪倒在泥泞的地上，口中喃喃念着“请龙王勿怪”云云。
景珞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一旁临时支起的茶摊处，有个玉雕商人默默地离开，对着下人说了一句：“写信去报老邢头，就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请他放心。”
说着，他又用布袋装了几块石料，一并递给那个下人，底下人接过之后，才依言去了。
消息传回汴京的速度也和流言传开的速度一样快。
荀时鹤请见景珏，进了承安殿才发现百里辞也在。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微臣懂得陛下修渠以解水患的良苦用心，也愿助陛下建百年伟业，可如今，流言四起，微臣恳请陛下，彻查当年晋阳石料残次，致使广济河决堤一案。”
“晋阳……”
景珏喃喃念了一声，瞥了百里辞一眼，但对方却没有看向他。
见他没有明确回答，荀时鹤撩袍跪下了，他注重君子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