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初审
也不知道是太累还是被吓晕了,白宁坐在来时的雪橇上居然睡了过去,醒来时满身冷汗,脸色也白得像张纸。
她又做了那场噩梦,只是这一次的梦,十分毛骨悚然。那片尸山血海里又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大叔、迟岚、褚小禾,却独独没有小千姐姐。
或许是有些麻木,又或许是反应有点慢,白宁这次并没有先感到恐惧,而是第一时间寻找凌千,因为这关系到她先前的推测是否正确。
忽然,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血海周围凭空多出一圈雪山,脚下也生出无数隆起,数具与地面直接接触的尸体竟化为一尊尊石雕,被本就插在地上的矛击碎。
炙热的火与冰凉的雪,以及脚下锐利的碎片交替折磨着白宁。但此时,她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只因耳边又开始出现“白宁”们的劝告,脑中混沌不已。
“不要忘却世界的真相。”
“不要忘却世界的真相。”
“不要忘却世界的真相。”
……
这一声又一声呼唤,有声音稚嫩的,也有嗓音沙哑的,就像是处在不同年龄段、来自不同时空的她相聚在此处,不断告诉这个世界的自己,不要忘却世界的真相。
白宁终于受不住了,跪在地上,任由尖锐的刀刃割伤腿脚,几近崩溃地大喊:“那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你们告诉我!你们告诉我啊!为什么都不说!为什么都不说——!!”
她本以为这声驱赶一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却是久久的鸦雀无声。而她再抬起头来时,眼前却多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小、小千姐姐?”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她不是尸体,而是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出现了梦境规则之外的存在,白宁一时间格外诧异,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白宁,我们还真是同一种人啊。”女人撑着红伞,居高临下道。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认为?”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问出在祭坛时问过的问题。
可这一次得到的回答,却与之前大相径庭。
“你想知道吗?那小千姐姐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好了。”她俯下身,将嘴唇靠近白宁耳畔,带着笑意轻飘飘道:“因为我们……从来不屈服于命运。”
命运?
所以世界的真相是命运吗?
就在这个词落入耳中的刹那,她醒来了。
而梦境并未因主角的离开结束,而是不断上演着接下来的篇章。
——
仙衡司,琼圆台,刑天殿。
崔天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浑身散发着令人生寒的怒气。
自他收到灵武门来信已超过一个时辰,也不知这帮人是走的哪条路,居然来的这么慢。他手头上案子又多,这会儿多浪费了一个时辰,明日就得加班加点补回去,心情能就怪了。
要不是司长特地下令,让他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专心处理这件事,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跑去药王谷辖区调查前些日子失控的魔物了。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自己不用为了寻找那白鸟灵宠的主人,专程拜访明莲宗一趟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特别好奇灵武与明莲间发生了,能够闹到状告仙衡司这个地步。司长的态度也十分耐人寻味,嘴上说着一定让他尽力调和,脸上却是饶有兴致的模样,难不成是想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啊可惜,这事情碰上了以结案百分百出名的自己,那不得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家里的大黄狗还等着他回家喂呢!崔天祥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十分自信,他将放在桌子上的手收回,交叉抱在胸前,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想。
果然如他所料,这两波人直到自己快睡着了才赶过来。怎么?别人的时间不是时间啊!
“崔部长,来时路途风雪大,稍微有些耽误时间,还请您多见凉。”神殿大长老是个会来事的人,见坐在主位上的男修满脸黑线,还未落座就赶紧对着他鞠躬行礼,意图留下好印象方便后续取胜。
但众所周知,崔天祥不是吃这套的人,眼里只有律法和司长。他并未开口回应,而是用下巴朝左边的位置抬了抬,意思是灵武的坐这边。
热脸贴了冷屁股,大长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认栽忍下一肚子窝囊气,领着手下灰溜溜地往左边去了。
明莲一行人则跟在他们后边,按崔天祥的指示在右边落座。不过,进来的只有叶漓和宣景煜,白宁在仙衡司入口时就被审仙部专员扣下,押进刑天殿侧殿里等待接下来的审讯。
一经左右两席入座完毕,殿外的铜钟即连鸣九声,一声比一声沉重,震得四周灵雾散的干干净净。殿内人闻此钟声,身形皆是一颤,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
叶漓在仙衡司就任时,待的就是审仙部。他十分清楚钟声响起的次数代表着什么,而连鸣九声又是重中之重,顿时眉头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拳头都不自觉攥紧了几分,心里想的都是如何保全师妹的清白。
阿宁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叶漓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却始终求不得内心安定,整个人仍是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就在慌乱万分之时,他忽觉手上一阵温热,低头看去,原来是是师弟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这是师兄弟多年独有的默契,每逢大事,叶漓都会紧张到如芒刺在背,而宣景煜从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默默用行动安抚师兄忐忑不安的心,用掌心恒定的温度告诉师兄,他在。
感受到师弟无言的支持,叶漓才稍稍镇定下来,开始为接下来的对峙打腹稿。
与此同时,对面灵武门一席已经开始初审前的检查流程。
“归藏长老,为何不是灵武少主前来?”崔天祥迅速清点完出庭人数,见凌渊不在后便凛声提醒那方:“状告我司时,用的可是他本人的命号。按刑天殿审案的规矩,你最好还是让他亲自出席。若非本人在场,一旦产生不利于你方的后果,我司概不负责。你可知晓?”
“家主逝世,北境大变,灵武大局仍需少主主持,故而老身自告奋勇前来,想着替少主分担一些。”归藏预料到他会问这个,来之前就拟好了答案。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时少主与明莲弟子对峙,他与族中几位老者就发觉了少主的异样。果不其然,在达成前往仙衡司的合意后,少主一转头就犹豫不决,说是此事定有蹊跷,想着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与明莲对簿公堂。
这想法一冒出苗头,即被归藏掐断,若是家主之死得不到解释,北境民心又谈何聚拢?于是,归藏以神明退位后灵武大乱为借口,好说歹说才把少主的心思留在北境,自己则扛下为家主声讨的重任,连祭司之死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匆匆赶来刑天殿。
虽说凌正已为北境千古罪人,但就算判处死刑,也得是内部决策才行,怎能允许一个明莲的小丫头当着众人的面杀了他?
这要是真让凌渊那不成器的孩子来了,闹出笑话有辱门面还好说,就怕他“大发慈悲”原谅了那明莲女修,届时只怕灵武会因此人心涣散,刚推翻的神明再度卷土重来。
人至暮年,归藏真的不想再见证那么多次悲剧了。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将灵武刚建立起的威信牢牢立住。
“是么?那就有劳归藏长老了。审理一旦开始,相关人员都不得离开此处。时间会比你想象中长很多,做好暂居仙衡司的心理准备。”崔天祥客套道。
“多谢崔部长提醒。”老者从座位上起身,向大殿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那人无视这繁缛的礼节,径直将目光挪向明莲那方,捧着卷宗严肃道:“叶漓,你们少了一个人。若在宣读案情前仍不到场,我司将不允其参与此案审理。”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肩上一沉,耳边也有一股热风吹过,像是谁的鼻息落在那处。
崔天祥顿时一惊,侧头看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回头再看向明莲那方时,那缺席的第三人已然到场,正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男人周身灵压与亲和的外貌相反,不仅杀气汹汹还高得吓人,压得灵武席上的年轻子弟喘不过气,只有归藏还稍显从容,却也是冷汗密布。
单论修为,仙衡司内崔天祥仅居玉青之下,故而面对那人明里暗里的压迫时,虽有些吃力,但也不至于影响正常行动。他默默运转功法,加强护体的灵气,而后冷冷道:“玄子,钟声已鸣,刑天殿内不容任何人放肆,你逾矩了。”
“为师者不硬,难道容我徒儿任人欺辱?”玄子眼帘轻轻掀开,连个正眼都没给崔天祥,皮笑肉不笑道:“我不过是迷了会路,崔部长就这般咄咄逼人,还真叫人生厌。”
“玄子,收起你那娇生惯养的性子。”归藏忽然插嘴,打断了两人诡异的交锋:“这是仙衡,不是明莲,打狗也得看主人。”
“嘁,你这老头子也敢和我叫板?”玄子捂着嘴嗤笑道:“我今天打的就是你灵武,这凌正一死,也没人护着你这条好狗了。”
“你!玄子!你别欺人太甚!可别忘记你是以何种身份站在这里的,今日杀了人的,可是你最爱惜的三弟子!”
“那又如何?崔部长都没结案,你就急着定罪了?还真是僭越,不知好歹。”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可恶!闭上你这张臭嘴!”归藏被他挑衅到脖子都气红了,一怒之下拍桌而起,指着那人鼻子破口大骂。
“安静!再吵下去,即刻将你二人逐出刑天殿!”千钧一发之际,崔天祥拿起桌上砚台用力一敲,怒气迫使其剑眉竖起,以极大的声量制止二人。
殿内这才静寂下来,总算有了几分严肃的样子。
约莫一刻钟后,这场以争吵揭开序幕的审判真正开始。
一名审仙部专员自正门步入,走至殿中央后转身,开始大声宣读灵武门提交的诉状。紧接着,其余几名专员把从凌正尸体上提取的证据,以及白宁身上血液的灵力检测结果,书面呈现为实体提交至崔天祥眼前。最后,他们把尸体和白宁通通带到刑天殿上来,静候之后的环节。
以上种种不过都只是走个过场,因为接下来的辩论,才是万众期待的重头戏。
——
手上的捆仙锁、身旁看守的专员、殿外鸣起的钟声,半空中不是飞过的寒鸦……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警告少女谨言慎行。
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身上,白宁始终低垂着头,小步小步地向前走,不敢直面崔天祥审视的眼神。即使旁边的师傅师兄向她投来关怀的目光,她也不敢回望。
但她绝对不能死,现在一定要冷静应对接下来的审讯。就算是撒了个弥天大谎,要用上百年的时间去修修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