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蹊跷
“阿宁，冷不冷，要不要师兄再给你添件衣裳？”
“小白，你别听他们胡说，师兄们绝对是相信你的！”
“师弟，不要再提这个了！这件事和阿宁根本就没关系！”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白，你就当二师兄在放屁好吧？”
……
在去往仙衡司的道路上，不管师兄们作何关心，白宁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自己不过是去了趟北境，还没踏出雪山就要背上杀人的罪名。
刚刚在祭坛时，二师兄悄悄问她发生了何事，她把地道里凌正对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可二师兄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让她再大点声。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答。
奇怪？为什么会听不见呢？
这场景有些熟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直至三人同乘一架前往传送塔的雪橇，她才联想到那时在离枫渡所遭遇的一切。当时也是这般，她问百里镜世界的真相是什么，那人回答了，传进她耳里却是模模糊糊的。一次是离枫渡，一次是北境，却都是她经历了言语被遮蔽的事情，那是不是就可以认为……攻击百里镜识海与控制凌正身体是同一人所为？
但祂真的是人吗？白宁越想越怕，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越发膨大。人怎么能强到这种程度？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能将杀人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可她明明不想这样做……明明不想的。
“师兄，”良久的沉默间，她忽然开口问：“我没有杀人。可要是他们发现我入魔了，会不会抓住这个不放？”说完，她把手臂处的袖套捋下来，将那处粘腻的肌肤展现给叶漓看，眼中满是对魔化的厌恶。
与她相反，叶漓没有一丝犹豫，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师妹的手臂，意图使她的心安定下来，坚定道：“阿宁，师傅师兄说过的，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保护你。”
“没错！”宣景煜也加入进来，抓住了白宁空着的另一边手，认真地许诺：“如果小白变成了魔，那师兄就变成更强大的魔人保护你，把那些想对你做坏事的人全部打倒！”
“可是师兄，我不想拖累你们！那处地道根本就没人踏足过，我和凌正对峙时也无人在场，又有谁能够证明我的清白？倒不如现在把我逐出明莲宗，最起码不伤宗门名声，也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到岔气了也无法停下，只得不断抽噎着，等待眼泪一滴接一滴坠下。
“阿宁，不许这么说！”叶漓从来没对白宁发过脾气，如此动怒还是第一次。他将师妹一把抱在怀里，用着训斥的语气，说出的却是最温暖人心的话：“在我们心里，阿宁早就不只是师妹了。我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啊！不管最后到了何种境地，师兄们都不会放弃你的！”
从师傅把阿宁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那一天，从他和阿煜见到阿宁的第一眼起，他们就已经是命中注定的一家人了。既然是家人，又怎么能在患难时分将阿宁抛弃，又怎能视阿宁堕入苦海而不顾？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相互牵挂，相互扶持的啊。
白宁头抵在叶漓肩上，源源不断的泪水将玉白布料洇湿了一大片，却诉不尽她心底的苦楚。她哽咽着，向师兄们作出最后的请求：“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我不想连你们也要被说成是我的同伙，不想连你们也要被仙门厌弃！把这些错都放到我身上，放到我身上好不好……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师兄！”
叶漓和宣景煜没有回应，只是一起紧紧抱住她，等到她哭累了，等到她泪干了，靠在师兄怀里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鼾声，他们才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师兄，我已经把事情告诉师傅了，他说会在仙衡司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宣景煜看着师妹红肿的眼圈，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更为要紧的是如何证明师妹清白，只得强忍着心中愤怒面对灵武门这帮人模狗样的家伙。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相信阿宁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但仙衡司的人也不好应付，届时若拿不出证据，只怕是……”
说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师妹想放弃抵抗，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曾和仙衡司打过多次交道，叶漓更是在那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证据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灵武门势力雄厚，本就压他们明莲一头，负责查案的又是那最爱刨根问底的崔天祥，到时若无法证明师妹的清白，只怕是在灵武门那方压力之下，仙衡司有可能会选择迅速结案，不给他们挣扎的机会。
“唉……”叶漓长叹一口气，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过了好久才继续讲：“要不是祭坛被毁需要维护，我们就能去地道里找找线索，没准真能发现什么东西。”
“但这事情确实很奇怪，小白和家主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杀他，也不知道灵武这帮子人长脑子没有。”提到这里，宣景煜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刚想再多骂几句，脑子里瞬间灵光一闪，抓着师兄衣角着急道：“小白是不是带了破尘在身上？”
叶漓被他这大开大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抽出师妹别在腰侧的破尘递给师弟。就在他触碰剑把的那一瞬间，剑把处那枚结晶大放异彩，一只白鹦鹉叽叽喳喳地从中跳出，还没吵两句就连打了好几声喷嚏。
对啊，他怎么把老白忘了。叶漓见此情形，心中那已陨落的希望又再度升起。
“老白，你知不知道地道里发生了什么？”宣景煜让白鹦鹉踩在自己膝盖上，认真地问。
剑灵一经签订契约，应与主人同生共死，悲喜相交才对。按道理，老白应该很清楚地道里白宁与凌正发生了什么。
可令二人大失所望的是，老白非但不知道，甚至在白宁醒来后就进入结晶内恢复体力，剩下的一无所知。祂只能将来到北境至跳崖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告知，其余的只化为一声沉重又轻飘飘的叹息。
祂也没想到事情会坏到这个地步，祂清楚白宁的品性多么温和，完全不认为她会杀了凌正。更何况在地道时，应该是小白见到凌正的第一眼才对。
“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祂侧头看了看白宁，见她睡的可沉，才决定将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道出：“吾与小白签订契约后，其实感知不到她心底的情绪，也很难感受到她灵力的指引，所以才以这副鹦鹉的躯体现形，好随时听从她的指令。”
祂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以往只有剑灵不认主，哪有主不认剑灵？如今这般，倒真像是白宁的身体把祂排斥在外。但小白又不可能讨厌祂，看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身体是这副状况，那又是谁能够在她体内设下如此禁咒呢？
“当时吾呆在结晶里，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但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小白的丹田是非常混乱的。而且……吾同时感受到了一股从来没见过的力量，当年四神鼎盛时期也未曾知晓。”老白思索了一会，跳到白宁肩上啄掉她发丝上结的霜，而后接着道：“这力量不包括七元素里的任何一种，吾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天外飞仙所为，可若是真这么说，又有些太荒谬了。”
“我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宣景煜接过话头，眼神斜斜看向昏睡的小白，最终停留在丹田处，“从那日师妹从药王谷回来后，体内就多了不知名的七重封印，而如今却只剩下木、光、暗三重。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想也想不明白。”
时至今日，叶漓才从师弟口中得知师妹的异样，他也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无奈，用一种分外失望的眼神看向宣景煜，疲惫地质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师兄……我……”宣景煜也知自己不该瞒着师兄，只是那时他和师傅都没预料到如今会是这般走向。
“算了，你不需要解释。我只不过是有些失望罢了，毕竟就算告诉了我，也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谁都没有错，可一波接一波的因果化作命运的浪潮不断将师妹推向未知的深渊，他们试图追赶，试图捕捉，却发现到手的终是一团虚幻的泡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漆黑的浪潮吞没，再卷向不知名的彼方。
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不仅师妹的丹田混乱，整个九州在这件事后也开始震荡。
千年难遇之仙门大变局，即将拉开序幕。
……
药王仙谷，解夏居。
裴秀在竹门前等待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兄长开门。
忽然，心口一阵剧痛传来，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兄长所遭受的伤害，于是即刻命令身旁的药童攻破竹门，自己则单手压着胸口冲进去确认兄长的安危。
祂来了，一定是祂来了！裴秀心中焦急万分。
她一跨进里屋的门槛，就见着裴鸣虚弱的靠在墙边，嘴角还淌着血，顿时惊呼出声：“哥哥！”
随她左右的药童听见主人失控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顾不得平日主仆间繁杂的礼节，急忙提着药箱跟着进来。生怕晚来一步，它们这年轻有为的谷主就要驾鹤西去。
屋内陈设能砸的都碎了一地，不能砸的则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堪比一场废墟。可现如今，裴秀也没有心情去管这些，她甚至连裙子也没提，磕磕绊绊地就往兄长身边跑去，只是那裙摆有些太长了，被倒下的茶几压住，险些让她摔在尖锐的断口上。
“裴鸣！快醒来！我知道你没死！”她坐在兄长身边，用那幅小小的躯体将他紧紧抱住，将自己的生命力输送给他。藤蔓从她后背钻出，顷刻间破开浅绿上衣，“嗖”地一下就钻到裴鸣身后，尖端扎入男人背部，将兄妹二人连接起来。紧接着，藤蔓开始发光发亮，将妹妹体内的力量传递给哥哥，裴鸣干枯的脸部这才舒展开来，逐渐恢复血色。
过了半晌，他终于恢复意识，伸手轻抚妹妹布满泪痕的脸庞，气若游丝：“阿秀，哥没事。”
“你骗我，明明就有事。”裴秀反握住兄长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十指紧紧相扣，泪眼婆娑道：“是不是祂来了？我都感受到了，祂伤了哥哥，是不是？”
裴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妹妹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平静道：“凌正死了。”
“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裴鸣，我只在乎你！”
“白宁杀的。”他说完，双唇禁闭，把与妹妹十指紧扣的那只手挪过来，用力把眼睛抵在上边。
泪水渗入两人指缝之中，又何尝不是裴鸣内心悲凉的写照。
“怎么会？白宁怎么可能会杀人？”裴秀大惊失色，身后那几根藤蔓都不自觉抖了抖，“她与凌正无怨无仇，怎会痛下杀手？”
“是祂干的……是【天道】。”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爬上心头，裴鸣眼神黯淡，没有一丝光亮，全靠一口气撑着说完接下来的话：“命轨进行到灵武门，哥担心白宁出事就派了人跟过去，被祂抓了个正着。祂操纵白宁杀了凌正，现在那孩子要被送往仙衡司进行审判。但【天道】的手法，岂是如今仙门能够识别？白宁恐怕会被……”
“会死，对么？”
“对……阿秀，哥好像彻底失败了，错过这一次此生仅有的机会，哥就再也救不了你了。”
裴秀闻言，苦笑了一下，与哥哥相扣的那双手更紧了些，道：“哥哥，对我而言，生命的伊始是你。如果最后一刻，我是在你怀里结束生命的，那也很好。”
“阿秀，不许胡说！哥一定会保护你的，哥一定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谁想要取你性命，哥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似是被妹妹自暴自弃的样子逼急了，裴鸣心中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瞬间消失，空着的那边手将妹妹紧紧扣在怀中，生怕眼前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见裴鸣斗志重新燃起，裴秀唇角不自觉勾了勾。她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抚摸着裴鸣的后脑勺，而后指尖划过他耳廓，轻拨那似血似泪的朱红吊坠。
“裴鸣，若是白宁真被推上断头台，你也被【天道】抛弃，你愿意为了我、为了我们，赌上药王仙谷的一切吗？”
话音刚落，他腹中的蛊虫就将那句“我愿意”道出，轻飘飘传入母蛊耳内。
“哥愿意。”裴鸣又重复了一遍。
而后，兄妹二人从地上直起身，牵着手默契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通天仙树。
仙衡司，死灵牢。
自那日和玉青撕破脸皮后，曲江灵刚回家里没多久，就又被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