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除夕
江淮的冬天,过了小年,年味就顺着凛冽的北风一点点渗进了大街小巷。老胡同里的红灯笼挂了一长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点喜气的红。风刮过老旧的木窗棂,发出一阵阵低啸,卷着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香气。
天刚擦黑,李姨就拎着两个保温盒敲开了老屋的门。她站在门口没有多留,只是把东西塞进杨谧桉手里,说是家里还要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得赶紧回去张罗,临走前又嘱咐了几句让她趁热吃。杨谧桉站在门框边道了谢,看着李姨匆匆下楼的背影,才轻轻合上门。
老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杨谧桉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丸,一盒拌了香油的凉菜,还有一小碟切得极薄的酱牛肉。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又转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白色的水汽很快糊满了厨房的玻璃。她切了一点葱花撒进碗里,端着面回到餐桌前坐下。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里面正播放着除夕特别节目,主持人们穿着大红衣服,声音高亢而激昂,说着那些关于团圆和迎新的贺词。这间老屋长久以来只有她一个人,电视机里的热闹与周遭的安静形成了一种极其鲜明的割裂。
杨谧桉安静地吃着面,偶尔夹一筷子李姨送来的肉丸。味道很好,带着家常的烟火气,但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吃得很慢。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隐隐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爆竹响。
等洗好碗,杨谧桉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全干,半湿地披在肩上,黑色的发尾将后背的毛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她拿着毛巾随意擦了擦,刚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汤愈年发来的消息
“晚饭吃了什么呀。”
杨谧桉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敲
“钦工肉圆。李姨送了点过来。”
“好哦”
那边回得很简短,隔了几秒钟,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直接弹了出来。
杨谧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伸手理了理半干的头发,按了接听,把手机靠在了书架上的一排厚书中间。
屏幕亮起,率先传过来的是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轻音乐。汤愈年穿着件单薄的红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的内搭,头发用卷发棒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散在肩上。
她那边背景很亮,水晶吊灯的光芒把宽敞的客厅照得金碧辉煌。镜头一晃而过,能看见不远处有长辈正端着酒杯交谈,一派热闹的景象。
“你在干嘛?”
汤愈年凑近了屏幕,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避开了人群,一个人躲在了某个安静的角落。
“坐着。”
杨谧桉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被暖气烘得微微泛红的脸。
“你那边好暗啊。”
汤愈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没开大灯。”
“李姨回去了,我一个人,不用那么亮。”
汤愈年那边停息一会儿。她看着屏幕里杨谧桉清冷的眉眼,还有身后那半明半暗的旧书架,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堵。她这边人声鼎沸,而杨谧桉只有一盏台灯。
“谧桉。”
汤愈年忽然开口,声音被压得很轻。
“嗯?”
“我想看你。”
杨谧桉属实有些诧异,耐着性子答道
“不正看着呢嘛”
“不是隔着屏幕的。”
杨谧桉看着屏幕里的她,安静了几秒。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手机的角度稍微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更清晰。
空气里只剩下手机收音孔传出的微弱底噪,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隔着屏幕,安静地看着对方。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屏幕里的汤愈年忽然站起了身。她拿了一件厚外套披上,推开了玻璃门。
“你去哪?”
“去露台。要放烟花了。”
汤愈年回答着。
门一推开,冬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通过手机的麦克风传到杨谧桉的耳朵里,呼呼作响。汤愈年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微微眯起眼,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寒意。
远处的高楼大厦已经亮起了五彩的灯光,江面上偶尔有游船鸣笛。
“谧桉,你换成后置摄像头。”汤愈年催促着。
杨谧桉照做了。
倒计时的声音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顺着手机信号交织在一起。江畔的大钟即将敲响,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倒数声。
“十、九、八……”
“谧桉,你看那边。”
汤愈年把镜头对准了浦江的上空。
“三、二、一!”
轰的一声巨响,第一朵烟花在江面上方炸裂开来。金色的光屑如同流星般向四周散落,紧接着,成百上千朵烟花同时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手机的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响,光影透过屏幕,在杨谧桉的眼底交替闪烁。
“新年快乐!”
汤愈年在大喊,声音被掩盖在漫天的喧嚣里。
江淮这边的老城区相比之下显得安静许多。在绚烂的申城夜空下,江淮只有远处几处人家零星升起的烟花,正是暗夜里几只微弱的萤火。
杨谧桉把镜头翻转回前置。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脸。
“新年快乐。”她轻轻道。
申城的烟花还在继续。汤愈年看着屏幕里的杨谧桉。
“谧桉,我听说,跨年的时候,只要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新的一年就不会走散。”
杨谧桉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显得十分幽深。
“本来也不会走散吧。”她答得很平稳。
远处的烟花连续不断地升空,巨大的轰鸣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杨谧桉低下头,嘴唇靠近了手机收音的边缘,在这个被喧嚣包裹的缝隙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汤愈年没听清,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太吵了,我听不见。”
“没什么。”
杨谧桉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你肯定说话了。”
汤愈年不信。她安静地看着屏幕,没有急躁地追问,只是眼神里透出一点探究和温和的包容。
江淮的夜空里,恰好也炸开了一朵不大不小的烟花。光影短暂地划过。
杨谧桉看着屏幕里她带着期盼的眼睛,最终没有解释
只是说
“风大了。进去吧,别着凉。”
汤愈年抿了抿嘴唇,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