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归来
年关将近，长公主府的灯笼高高挂起。
这是新朝的第一个年，所以格外郑重。
桂黛领着几个新来的小丫鬟在院中清点年货，成箱的干果绸缎在石阶上堆得无处下脚，她拿着册子一样一样核对，嘴里念叨着：“这个记到库房里，那个送到春兰姐那。”
萧群玉坐在廊下，瞧着一排红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底下坠着的流苏扫过柱础，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近日也不知怎么了，她总是心神不宁的，说不出具体为什么，就是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气总觉得不畅快。
夜间也睡不踏实，常常在寅时前后醒过来，裹着被子坐一会儿，又躺下去，反反复复直到天光大亮。
她将这归咎于年关事多，六部那些折子堆得山高，再加上萧子元那边还没有收网，心里头总挂着事。
可昨夜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前一世，裴砚修挡在她身前，箭矢穿透他胸膛，温热的血飞溅在她脸上，她被他推着逃跑，她很想停下，很想叫他，可全身不受控制，只能驱马前行。
萧群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拳头紧握，掌心都掐出了血丝。
桂黛曾劝她请太医来看看，说大抵是换季体虚，夜里多梦也是常有的。萧群玉摆摆手说不必，转头又扎进那堆折子里。
腊月二十三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长公主府的门便被叩响了。
来人是谢清安。
他难得没拿那把四季不离的羽扇，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桂黛瞧见，心里先咯噔一下。
她们都知道，这人平日里惯会插科打诨，即便是天塌下来，也能摇着扇子说两句玩笑话，从不曾见到有这般庄重的时候。
“军师……您这是……”桂黛话还没说完，谢清安已抬步往里走了。
他脚步很快，途径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时，微微趔趄，又扶住树干站稳，继续往里冲。
萧群玉醒的早，正在书案前批折子。
谢清安推门而入，进来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萧群玉瞧着他。
他瞧着萧群玉。
廊下的红绸灯笼还在轻晃着，门外传来小丫鬟笑闹着挂桃符的动静，一切如常。
许久，谢清安才从怀中取出一只染了血的旧布囊，双手捧到萧群玉面前，神情黯淡。
“北边传回来的……”谢清安嗓音沙哑，“钟鸣等了三日，才等来这个。他们在汗帐东面三十里处的荒坡上找到的，周围有搏斗痕迹。”
谢清安哽住，缓了好久好久，才能继续说下去：“按现场痕迹来看，至少二十人围剿。钟鸣说，他们找到的时候，箭矢插满了那面坡，神仙来了也逃不出去。”
他再也说不下去。
萧群玉愣愣地瞧着那只布囊，耳边嗡嗡作响，谢清安的话像隔了层水，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里面是什么？”她问。
谢清安摇摇头，只是将布囊往前递了递。
萧群玉接过去，手指触到布囊时，干涸的深色斑块触感粗糙，硌得手指生疼。
她缓缓打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玉。
玉质清透，通体温润。
萧群玉的手开始发抖，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攥着碎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碎口处的棱角锋利，划破了她的指腹，渗出一粒粒血珠，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反复摩挲着玉佩的断缘。
“还有什么？”萧群玉开口的嗓音都有些发颤。
谢清安摇摇头：“只有这个。钟鸣把坡上翻了个遍，又顺着血迹追了十余里，什么也没再找着。”
“殿下，那种围杀规模下，能留下的东西……仅仅于此了……”
萧群玉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扶着案沿才站稳。桂黛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萧群玉制止了。
“我知道了。”萧群玉说。
她将那碎玉包好，重新塞入布囊，揣进怀中。
神色出奇的平静，仿佛没有听见方才的消息，她朝谢清安点点头：“你辛苦了，先去歇着。桂黛，让人给军师安排住处。”
谢清安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他定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行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萧群玉老僧坐定般坐在书案前。窗外有风吹过廊下，吹得红绸灯笼相互碰撞，细小地响动两下。
好像她的心也跳到了灯笼上。
她低头，从怀中掏出布囊解开，又看了碎玉一眼。碎玉边缘沾着她的血，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怎么也擦不掉。
她放弃了。
萧群玉重新将布囊系好，妥帖地放入怀中贴胸口的位置。
仿佛这般就能把她跳出去的心收回。
她扯了扯嘴角，佯装无事发生，继续批那本摊开一半的折子。
墨迹被水渍打湿，迅速晕开，模糊不清。她烦躁地将那张纸接下来扔掉，重新铺开纸，提笔蘸墨。
还未落笔，纸上便晕染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渍。
萧群玉握着笔，一动不动地坐着，脑中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天光西斜，她才放下笔，骂了句“混蛋”。
桂黛端着一碗热好的粥推门进来，瞧见她仍坐在那，整个人被落日包裹着，显得比平时更加渺小。
桂黛擦了擦眼泪，笑着过去：“殿下，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好歹用一些……”
萧群玉像是没听见。许久，才动了动，将碎玉放好。
“桂黛，去给我备马。”
桂黛吓了一跳：“殿下，天快黑了，您要去哪？”
“我要去北郡。”她接过桂黛手中的粥，一饮而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尸体，我也要亲眼看看。”
桂黛追了几步：“殿下！殿下！明日一早再走也……”
“备马！”她没有回头。
萧子真得到消息赶来，萧群玉已在马上了。
少年天子裹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拦在她前头，喘着气喊了一声：“阿姐！”
萧群玉勒住马看他，没有说话。
“你冷静些。”萧子真喘匀了气，“消息还不确定，你别……”
“所以我要自己去看。”萧群玉打断他，“萧子真，你让开。”
萧子真没让，他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两人对峙许久，还是他妥协了。
“朕让人给你备几匹换脚的马。沿路的驿站朕会打招呼，你只管跑。”
萧群玉瞧着他，眉头蹙了蹙，朝他颔首。她夹紧马腹，枣红色影子一掠而过，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看不见，萧子真才对身侧的内侍下令：“传旨下去，北郡沿途各驿站，长公主过境一切优先。若有人敢阻她半步，提头来见。”
内侍领命而去。萧子真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僵的手，调转马头回宫。
萧群玉一路未停。
沿途驿站得了天子手谕，早已备好了换脚的马匹和热水干粮，她每到一个驿站便换马疾驰，一刻不停。
原本需要十一二日的路程，她只花了六日便抵达。
腊月的北郡彻骨寒凉，风刮在脸上，刀片似的。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横亘在天际尽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般沉默沧桑。
抵达雁门关后，她挨个营帐地翻，挨个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