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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36. 药香未散,长风已至

一踏入劳九芝堂,一股沉淀百年的药香扑面而来。参芪的温润、草木的清苦、膏丹的醇厚揉杂在一起,沉静绵长、清润入肺,压下街头喧嚣,瞬间让人神思安定、浊气尽散。

堂内宽敞整洁,并不似新式西医诊所那般分科设室,只凭诸位坐堂大夫各展所长。走进来才看见,店内原来是三位大夫,两位须发皓白、气度沉稳,余下一位年纪稍轻,亦是眉目端正、沉稳老练。

章砚清连忙拉住路过的伙计,客气问道:“劳烦小哥,请问贵号哪位大夫最擅大方脉杂症?”

那伙计忙着去干活,回话干脆:“咱们店里大夫皆是家传医术,大方脉本就是看家本事。若说治内伤劳思、疑难杂症,当属正中坐诊的刘大夫最为精妙。”说完微一躬身,匆匆往后堂忙活去了。

章砚清见伙计指的那位刘大夫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正在跟病患问诊,便轻拉着谢玖上前等候。所幸来得凑巧,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先前的病人便起身告辞。

章砚清赶快上前主动开口:“老先生好!劳烦您费心,这是我兄长,”一边说一边用力把谢玖拉过来,按到凳子上,“他常年思虑操劳,反复头痛,想请您仔细辨证,看看该如何调养根治。”

谢玖闻言,眸色轻轻一动,未置可否,只是安静伸腕,任由老大夫搭脉诊息。

“二位是头回过来吧。”刘大夫温声寒暄两句,待谢玖气息匀和,方才三指稳稳落于腕间,凝神细品脉象。又望色、闻声、细问起居作息,片刻后,缓缓道出症结:“公子脉象细弦偏虚,气血不续,肝气郁结。乃是常年劳心过度、思虑太甚,郁怒不泄,日积月累耗伤阴血,致使肝阳浮越、上扰巅顶。你这头痛并非外感风寒,纯属内里虚损所致,发作时头部筋脉拘紧抽痛、沉胀发闷,晨起劳神或应酬劳碌后最易反复,长年迁延,最是耗神损气。”

一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将谢玖隐忍多年的隐疾尽数道破,分毫不差。

他低头落笔开方,一边书写一边缓缓解说:“此病属本虚标实,单方难以兼顾。我为你三方合裁加减,以天麻钩藤饮平肝息风、潜降浮阳,清散头中郁火;再加加味四物汤滋阴养血,填补常年耗损的阴血本源;辅以芍药甘草汤柔肝缓急、舒解筋脉拘挛,专治你头部抽紧掣痛之症。三方配伍,标本同治,循序渐进调养。”

他稍作停顿,又叮嘱道:“汤药内服固本祛根,平日里可多法并行。外敷香药、推拿疏络、针灸调气,内外兼治见效更稳。最忌郁结不释、劳神过度,更不可靠外物强行压止痛感,一时压制虽轻,久必暗耗元气,逐年加重病根。”

谢玖淡声应着,心底却未全然放在心上。经年头痛早已成了常态,他向来隐忍硬扛,早已不觉得几剂汤药便能彻底根除,只当是少年一片恳切心意,顺势准备接过药方离去。

“不行。”章砚清当即伸手拦住,眉眼间带着少年执拗的认真,“既然对症开了方子,今日就把药抓好,回去按时煎服,万万不能再敷衍拖延。”

谢玖看着他满眼牵挂、分毫不让的模样,无奈失笑,终究依了他,驻足等候伙计抓药。

趁着伙计核对药材、打包饮片的间隙,章砚清忽然折返柜台,轻声向刘大夫躬身询问:“老先生,不知长沙城内,可有手法稳妥、医德可靠的针灸大夫,专治这种思虑伤肝、筋络拘紧的头风的?”

刘大夫抬手捋了捋胡子,缓声道:“长沙昔日有谭容园先生,乃是湘省针灸第一人,可惜已于两年前辞世。不过他门下弟子吉亮勋,尽得谭氏真传,善调经络郁滞、头风抽痛,取穴审慎,为人素来低调,就在南门碧湘街悬壶。你可寻他。”

章砚清一一记下人名与地址,郑重道谢,这才转身回到谢玖身侧。

两人拎着整齐打包好的药包,并肩走出劳九芝堂厚重的木门。秋日清风穿街而过,吹散了衣上沾染的药草苦香,送来一路微凉清爽。街头人来人往,市井烟火温热寻常。

章砚清提着药包,语气轻快又认真:“谢先生,方才坐堂的老先生辨证极准,你的头痛确实是内里劳损所致,这副药一定要坚持吃一阵子,好好养一养。”

谢玖侧眸望着身侧眉眼清亮、事事替他上心牵挂的少年,想起方才诊室里,他坦然对外一句“这是我兄长”,心底层层裹缚的防备,悄然松动大半。

他放缓脚步,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开口:“方才在外人面前还认我是兄长,怎么这一转头又改口叫先生了?”

章砚清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玖笑意更深,语气温和笃定:“我家里丁口多,兄弟大排行第九,你就叫我一声九哥吧。我好歹痴长你几岁,不算占你便宜。”

章砚清心头一暖,莫名轻快愉悦,顺势笑答:“那可不一定,我属鸡,说不定反而是我占了九哥的便宜。”

谢玖微怔片刻,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漾开难得的温柔暖意:“原来你也属鸡。那我们恰好差一轮。若是放在从前,我努努力,倒真能生得出一个同你这般大的了。”

章砚清深谙前世男生之间互为爸爸的那种“诡异”恶趣味,不由得喷笑一声:“好啊,九哥绕了一圈,现在才暴露了,原来就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吧!”

谢玖闻言,眉梢扬起,笑声随秋风轻轻落下来。

湘省的冬月,屋内潮冷,难得赶上一个周末日头晴好,邻里都搬了板凳坐到屋外墙根晒太阳。几位邻舍阿婆,连同陈孙氏一道,手里捻着针线纳鞋底,一边闲话家常。

“听说司令部那边,新调过来好大一支队伍,两千多号人,是从汉中省那边过来的。领头的是位张长官,就扎在城北,离咱们这片不远。”

另一位阿婆停下针线,叹口气:“也不知这新来的兵好不好打交道。早先那保安团,还有人强拿人家东西不给钱的,惹得邻里怨声载道。”

章砚清中午吃得有些多,不愿立刻午睡,正带着套了特制布兜和牵引绳的罐罐晒太阳,教它试着爬树,心里美其名曰“社会化训练”。耳中无意间接住这番闲谈。听见汉中省、张长官几个词,心里一动:莫非是那位少帅麾下的东北军?

他暗自思忖,东北军主力现下确实屯在汉中省。只是东北军本该在西北围剿河军,常凯申打的算盘就是驱使他们和河军互相消耗,怎么会分出队伍千里迢迢调到湘省驻防?或许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又或是传言以讹传讹。不过这些事暂时和自己无关,最好主动远着些。不好相处的兵他已经见识过了,就算这次来的性子和善,到底也不是后世的子弟兵。

念头一转,又想起下周就要来临的期中考。下午还要去薇薇安家陪艾莉斯练琴,新近又添一桩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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