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新佛

皇城和西北、关中都不一样。才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陈清明便明白了。

她从小在雄关长大，小小一座城池，夹在隋家军、西北王赵襄等势力间，就算在城破之前，已有数年没有真正打过仗，老百姓心里也总是终日绷着一根弦的。

至于关中滦城……富倒是富得很，年前徐骁带着人各家收缴罚金的时候，真真是在祁王府诺大的院里堆出了个金山银山，但这与街上那些乞讨求生的人又有何关系？该吃不上饭的，还是只能仰仗着大人物的怜悯。

而皇城……

陈清明被萧燃牵着，几乎顾不上看路，只忙着去看旁边的景儿。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尽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这边一个身穿绸缎的公子哥不顾天还寒着，提溜着一个鸟笼四处显摆，里面是一只七彩斑斓的鸟儿，正在叽叽喳喳地学人说话；那边是两个身着素衣的小姐，正拎着刚买的字画，说要去赶一场诗会。还有那儿，那儿，和那儿。

每个人脸上都扬着一种陈清明说不上来的东西，不管这些人穿得好与坏，地位高与低，这种东西都让她感觉有些……愤怒。

萧燃在前面走着走着，感觉手里牵着的人脚步变沉，心有所感，便挤着人群后退一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清明摇摇头：“六哥，他们都好自在呀。”

萧燃沉默。

他知道陈清明在意的是什么。虽然他光明正大做太子的那几年早就成了一场儿时的梦，但他并不是全无记忆。更何况，前两年他已亲眼所见，与皇城相比，他父亲所在的江南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的大部分人生来就住在天上，哪里在意长在地里头的人怎么活。

他带着陈清明走到一个卖糖的摊子前，买了一包晶莹剔透的糖块，放到陈清明手里：“尝尝。”

这糖块瞧着就和以前陈清明吃过的糖不同。西北多是黄褐色的饴糖，而这里……陈清明拿起一块糖仔细瞧了瞧：嚯，上面居然还雕了一朵她叫不上名字来的花。

再把糖放到嘴里，那味道就更不一样了，竟然还带着丝丝花香的味道。

“好吃么？”萧燃问她。

陈清明仔细咂摸着嘴里的糖块，点点头：“甜的。”

“甜就行，以后不光是咱俩，家里人也都能天天吃这些好东西。”

陈清明把剩下的糖小心翼翼地放好，在萧燃的注视下坚定地点头：一定会的。

*

他俩原本准备像往常那样，先找个大一点的酒楼，探听一下皇城里的往来消息。但一来皇城的大酒楼里出入的多是达官显贵，天上掉下一块大点的牌匾都能一下砸死三个尚书五个侍郎外加七八九个曲里拐弯的皇亲国戚，他俩两个生面孔贸然出现，反而容易让别人警惕。

二来，他们还得提防着那些为皇帝办事的探子。如果只有他们两人也就算了，万一真的被发现猫腻，到头来还得连累王侍郎一家，那可就真是纯害人了。

一时间，俩人少有的出现了些无所适从。

“走啊，大佛寺的新佛今天揭面呢！我家里兄嫂已经早早地去了，咱们也赶紧吧，去晚了就没地儿站了！”正当两人准备先回王府，改日再找机会出来打探时，旁边一男子和其朋友的对话引起了他俩的注意。

大佛寺？

听起来是个足够凑热闹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悄悄缀在那男子的身后，跟着去了他口中的大佛寺。

到了地方，果然是人山人海。敢情那男子的“赶紧”也是晚了，这壮观庄严的寺庙内外，已是连找个落脚的地方都费劲的了。

还好陈清明和萧燃身上都有功夫，下盘稳，不然恐怕都得被人挤得两脚离地，悬在半空。

萧燃万万没想到这大佛寺居然能热闹到这种程度，一边护着怀里的陈清明，一边凭着功夫底子左挪右动，竟真让他找了个空闲的高地，一把抱着陈清明跳了上去。

说是块高地，不过也就是一个不到两尺高的土坡而已。陈清明看看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看看眼前统统比她矮了一截的人头，忍不住轻笑道：“六哥，至于么，我自己又不是过不来。”

萧燃则严肃地把她护在怀里，不让旁人挤到她：“我知道你本事大，但是你现在身上的毒没解，能少用点力气就少用点，这时候就别跟我逞能了。”

来皇城这一路上，萧燃都是如此，生怕她多出一点力，枯荣散的毒性就多扩散一分。陈清明闻言，连大佛揭面的热闹都不看了，而是转过脸看萧燃。

萧燃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也低下眼来和她对视。

旁边的人挤啊挤的，他俩本来就已经抱在一起，这会儿更是被挤得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吵吵闹闹的人群中，陈清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萧燃砰砰加快的心跳声。

萧燃：“……”好好好，这么多人还要惹我是吧。

“当！”一声清亮的钟响，给眼神已渐迷离的萧燃当头来了一棒。陈清明眨眨眼，带着笑意转过了身，只留萧燃对着她的后脑勺咬牙切齿。

“吉时已到——有请礼部尚书李大人上前为新佛揭面——”

喧闹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一个身穿常服、但官威犹在的老者在两个面貌白净的小厮的搀扶下走到了那蒙着红布的佛像前。只见他同对面应是大佛寺住持的老僧浅浅行了个礼，便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一根金闪闪的长杖。

而后他看了翘首以盼的人群一眼，回手一挑，那红布就顺着金杖的力道，被揭飞了开来。

日光大盛，正照在那新佛的脸上，发出阵阵金光，直让在场人都睁不开眼。

“跪——”李尚书的其中一个小厮开口，声音竟是又高又细，俨然是宫里出来的人。在场众人纷纷拜倒，直呼“新佛显灵，吾皇万岁”。

萧燃和陈清明也跟着跪了下去——总不能让他俩杵在那儿当靶子——当然，山呼万岁这遭罪他俩就自己给自己免了，毕竟非要算的话，萧燃多少也得算另一个“万岁”呢。

李尚书满意地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开口道：“陛下特派我来为新佛揭面，为的就是祈祷天下太平，四海皆安。如今作恶多端、悖乱朝纲的萧德成已被陛下擒住，又何愁其子萧燃？今日大佛显金光，必将护佑陛下拿下反贼，一统大周，保我皇城百姓户户安宁！”

李尚书话音刚落，大佛寺中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