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收粮写契
惠通盐行的骡车先绕过祠堂,车后跟着陈老吏的小车,宋小满坐在前面一辆车里,怀里抱着账匣,车子还没停稳便看到许知闲在那边堆种,忍不住笑道:“照着你这么撒,三分地能用完两石?”
许知闲撇了一眼她,直接把竹筐往她面前送:“你别笑,来得正好!”
宋小满避开半步:“我的五十文只是写契的价格,种地?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陆承安从后面下马,顺着两人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粟粒:“昨日下午还说脚能握锄头,今日换成手喂鸟了?”
许知闲把竹筐收了回来,对他插话是十分不满:“陆大日今日还是来看灾的?”
“嗯,核完剩下的二十一户。”
邵掌柜让丁五从车上搬下公秤和两只账箱:“日落前还要看完许家下种,少一件,第二笔钱都不付了。”
“记得很清。”
“二百五十文已经到你手里了,我自然记得清楚。”
许知闲扭头朝刚走上田埂的几个人看了一圈,刘嫂家补种早,今日正在北洼清沟,周二嫂南坡的地已经出苗了,上午也能腾出手,另外两户昨日从她这里领了种,家里的壮劳力还在排牛工,只留下妇人在旁边等着。
一圈看完,许知闲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四十八文,分成四份,跟周逢春说道:“帮我撒道日头过中,一人十二文,不管饭,按筐走,一段撒完,剩下的种也留在那一段,不能倒进下一个筐。”
刘嫂现是看了看许知闲,又看了看周逢村。
周逢春无奈道:“自家的活不耽误的便去,知闲给现钱,也不是叫大家白做。”
四人拿了钱,各自提起竹筐。
许知闲把田界木签又重新往下按了按:“谁撒哪一段,就在签字上划上一道,到时候缺苗也能找得着地方,也能找得着你们人。”
周二嫂听得直皱眉:“这十二文还要包秋后出苗?”
“不包秋后,只是记得今日是谁撒的,风大、鸟吃、种坏都另算的。”
“这还差不多。”
随后,赵父吆喝了一声,黄牛拖着木犁往前走,第一道湿土翻看,刘嫂跟在后面撒种,赵家那老二再换轻耙覆上薄土。
几个人起初还嫌许知闲把田切得零碎,做完一段后发现竹筐正好只剩两把种子,回头刚好可以补在稀处,倒省了互相争谁多用了半筐。
邵掌柜站在田边看完一段,才把名单递给周逢春:“先去石湾路口那六户。”
周逢春接过名单,看了看:“东边还有三户,绕过去要多走二里地。”
“二里也得看。”
许知闲拍拍袖口沾到草籽,正准备跟上,却看到陆承安停在田埂下,陆承安也看到了她:“你去验田,谁在这里盯着下种?”
“周叔。”
周逢春骂了一句:“我难道还要替你管到秋收?”
陆承安把灾册翻到昨日没有核对的名字上:“县衙验的是田亩,领种和受灾的事实,你可以一同前去,也可以留下,卖契并未要求你需亲自带路。”
许知闲看向邵掌柜。
邵掌柜却道:“我只认田、账和左右邻户,你去了,又不回多出一亩地来。”
许知闲又看了自己的地,不情愿道:“哦,那我留下。”
陆承安合上灾册,转身前又看了一眼她右手上的伤,昨日还用干净的细布包着,就刚刚那会搬种的时候一句蹭上了些泥灰,眼神暗了暗:“谢大夫给的药,你今日换过没有?”
“还没有。”
“药是用来抹的。”
“我知道。”
“记得用。”
他没等许知闲回话,带着陈老吏下了田埂。
一行人沿着北洼往外走,深青色衣摆很快混进一片灰褐短衫里。
宋小满没有跟着去,在树下支起账匣,将昨日的临时收据压在最下面,另铺开三张空白的账纸:“邵掌柜要的三十石,是哪三个日子交?”
“秋八月二十,九月初五,九月二十。”
“每次十石?”
“每次十石,头一批验过以后,双方各封一小袋样粮,后面两批照样验,五袋抽一袋验。”
宋小满开始在账纸中记:“一批十石,共八百八十文,定钱怎么扣?”
“两成,一批分一百七十六文,交一批,盐行再付七百零四文。”
“若是只交了九石呢?”
“三日内会补上。”
“若是补不上?”
“盐行自行去市上买,我退短数的那部分定钱,市价高过八十八文的差数也由我补上。”
宋小满写到这,抬起头问道:“若秋粟涨到一百二十文,你缺十石,差价便是三百二十文。”
“所以还留着二十四石的余数。”
“若二十四石也少呢?”
许知闲看着田里刚盖上的一层薄土:“到时候该花钱买粮就买,总不能随意坏账,信誉重要。”
宋小满把短数的赔法写下,又在旁边留出了一块空白:“全县同灾怎么办?”
“县衙灾册有记,三批都可往后顺延,最长一月,一个月后若是还不能交,盐行可以选择解掉未交的那一批,我退回那一批定钱,不赔市价差。”
“若只有青禾受灾呢?”
“不算,这个可以直接去别村补。”
“路断了呢?”
“西码头还在临水县,哪条路没断,就换哪条路,全县都运不进城,再按照县衙封路的日数顺延,不和灾期一同混算。”
宋小满写到这里,笔停了停:“你现在是能赔的钱都写给盐行了,若盐行违约,到日不收呢?”
许知闲思考片刻后:“货到西码头,验明合样,但是盐行不收,已支付的定钱不退。”
宋小满补充道:“但是必须付清这一批的余款,粮由他们自己看守,过夜的仓钱不能算到你的头上。”
“写!若盐船改道东乡,昨日我和邵掌柜说过,另算车脚,这个也要写上。”
树下原本弥散的是湿土翻上来的气味,现在又覆盖上了墨水味,混合起来倒也是有些好闻,宋小满顺着许知闲方才所述一条一条往下补,在进行誊写。
许知闲则来回查看十段田界,哪里撒得厚,便让人把剩下的一把挪到薄的地方。
日头逐渐升高,许知闲掌心的细布开始被汗浸透,伤口又重新发疼,便不再碰种,拿起一根细树枝在土边作记号。
过了中午,周逢春的媳妇送来一只竹篮,里面是几碗粟饭,两碟腌菜,还有几个用粗布包着的炊饼。
刘嫂几个人先坐到树荫下吃饭,许知闲刚端起一碗,远处又有人喊西头的种不够,她便又放下碗,拿着升斗走过去。
等她把两只竹筐的余种匀开,饭上已经落了几片叶子。
北洼那边的人也在这时回来了,陈老吏的衣摆溅满了泥点,手里头的灾册还夹着七八张新写的邻户认帖,丁五则扛着公秤木箱,脸晒得发红,一到树下便开始找水。
陆承安则走到田埂上,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放到许知闲还没动的饭碗旁边:“周家的饭菜不合胃口?”
“方才缺种,没空吃。”
“现在呢?”
“匀完了,刚准备吃。”
“那吃。”
许知闲看了一眼油纸包:“这是什么?”
“陈老吏带的炊饼。”
许知闲扭头去看陈老吏,他正在不远处喝水,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布袋,又默默把袋口系上。
许知闲又抬头看向陆承安,用“你不会下毒了吧”的表情看着他。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直接略过她走到宋小满旁边,摊开灾册:“剩下二十一户,田亩与发种簿都能对得上,有三户今日才排到牛,种还在家中,陈伯已经看过袋口的木牌,也记了邻田,县衙只能证明种已经发到户了,不能证明今日种已经下地。”
宋小满默默把这句话照样誊写进附页。
邵掌柜抹了把额角的汗:“我花定钱买秋粮,总不能给这三户等牛吧?”
“你的契只要求核清田亩、领种和种账。”许知闲拆开油纸包,咬了口炊饼,边嚼边分析道,“也没要求今日那二十三户都得全部下完种。”
“所以我现在也只等你这三亩了。”
此时,黄牛已经走到了第七段,许知闲吃完半块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粟饭,饭粒有点硬,就着腌萝卜倒也能下嘴,她吃得很慢,饭吃到一半时,木犁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邵掌柜拿过宋小满新写的卖契,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看到附页的三十二户时,他点了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