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这不是嫌弃
岁宁抬起胳膊闻了闻。
桂花香很浓,袖口、头发,连呼吸间都是甜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月老梦里的酒气。
“谁的味道?”她问。
“月老。”
刚醒的月老还没睁开眼,胡子先抖了一下。
长昼默默从红线堆里爬出来,顺手把闻辛也拉远了两步。青梧抱着剑没动,只将脸转向姻缘树,像忽然对树皮上的纹路很感兴趣。
岁宁道:“我进了他的梦,当然会沾上梦息。”
“为何这么重?”
“我咬了他的桂树。”
“还吃了什么?”
“一点黑气,没咽干净。”
太一握住她的手腕探查。金光从脉门流进神魂,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你查完了吗?”
“没有。”
“我没受伤。”
“神魂有一道擦痕。”
“树枝刮的。”
“梦里的树枝刮不到神魂。”
“那就是树根。”
太一抬眼。
岁宁心虚了一点:“它拿我在人间的事骗我,我没上当。”
“何事?”
“已经过去的事。”
太一还要问,殿外忽然跑进一名仙童:“司梦仙君,城南又有人昏睡!一家六口同时叫不醒,梦门上全是白——”
长昼脸色一正:“带路。”
岁宁抽回手:“我去看看。”
太一挡在她面前:“你不去。”
“为什么?”
“你的神魂需要休息。”
“只是一道擦痕。”
“方才是谁说让我有事就直说?”
岁宁被堵了一下:“我直说了,树根刮的。”
“你也说它拿人间旧事骗你。”
“我没进去。”
“梦境直通神魂。你以为没走进那间屋子,便算没有碰到?”
他声音不高,殿里却一下安静了。
岁宁看着他:“那城南的一家六口怎么办?”
“长昼先去稳住梦门。”
“若稳不住呢?”
“孤去。”
“你带着归印,月老的梦门都不能进。”
太一没有答。
岁宁绕过他,才走一步,肩膀就被按住。她回头,太一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沾了桌上凉透的茶,往她额角擦。
“你做什么?”
“擦掉。”
“桂花味是从梦里带出来的,拿水怎么擦?”
太一动作停了停,显然方才并没有想那么多。
长昼在旁边道:“用清梦香熏一刻钟就散了。”
太一看向他:“你为何知道?”
“司梦府每日都有人从别人的梦里出来。这是常识。”
“你也会沾?”
“会。”
“离她远些。”
长昼拿扇子指了指自己:“我身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以后。”
岁宁终于听出不对:“你是在嫌我身上的味道?”
“不是。”
“那你一直问。”
太一捏着湿帕子,眉间那点冷意比平时更重。他似乎知道自己在介意,又不大愿意承认这种介意毫无道理。
月老恰在这时醒了。
“哎哟。”他眼睛还没睁开,先捂住后脑,“谁把老夫的头往地上放?”
“我垫了红线。”长昼道。
“那上面全是铜牌!”
月老坐起来,看见太一手里的帕子,再看看岁宁满身桂花,顿时不喊疼了。他摸着胡子,眼珠从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陛下这是——”
“闭嘴。”太一道。
“老夫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让你别说。”
月老识趣地把嘴合上,伸手去拿岁宁掌中的同心结。太一先一步取走,放到离月老远些的桌上。
“梦祟为何能进你的梦?”
“姻缘册出了缺页。”月老叹了口气,“人间近来悔婚、悔誓、悔相见的人太多。每一声‘早知如此’,都会在册上留一点灰。那东西顺着灰钻进来,老夫发现时已经晚了。”
长昼翻看地上残册:“它专吃后悔?”
“它什么都吃,后悔最合胃口。人一旦想回到从前,梦门便是自己开的。”
岁宁坐到月老对面:“同心结里的话为什么只有半句?”
“帝俊设了两重封。他说若太一真有醒来的一日,第一重会认混沌钟,第二重……”月老看了岁宁一眼,“老夫不知道。”
“你保管三万年,也不知道?”长昼问。
“妖皇亲手封的,我总不能拿斧子劈。”
“梦祟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它未必早就知道。”岁宁道,“无归城里那个假的帝俊碰了太一的钟音,顺着钟音找到了同心结。”
太一看她:“推测?”
“嗯。我只闻见两边黑气的味道一样。它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确定。”
长昼点头:“至少说得通。归印也可能是钥匙。”
太一将手伸向同心结。
岁宁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先别碰。”
“要确认。”
“确认可以,让长昼在旁边看着,青梧把门封好,我也准备好再碰。你方才答应有事要说,不能转眼又自己试。”
“孤没有答应。”
“我说的时候你没反对。”
“那不叫答应。”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就刚才几句话。”
“这与记性无关。”太一顿了一下,“孤现在答应。”
长昼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低声对闻辛道:“东皇陛下居然也有被逼着补一句话的时候。”
闻辛示意他小声些:“你前面那些话,陛下也都听得见。”
“我知道。”
“知道还说?”
“活得久,总要给自己找点事。”
城南来的仙童急得又往前一步:“那一家人……”
“我去。”岁宁道。
太一仍没有让开。
她看着他:“我可以先熏清梦香,再让长昼探一次神魂。若伤处没有扩大,我去;若扩大了,我留下。这样行不行?”
“不行。”
“太一。”
“你刚出月老的梦。”
“所以呢?”
“梦息未散,又要进旁人的梦。”
“你是怕两场梦混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
岁宁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你就是不喜欢我身上有别人的梦息。”
太一移开目光:“入梦会触及神魂,本就不该随意。”
“我没有随意。我是去救人。”
“孤知道。”
“知道还拦?”
“担心与知道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得不算好听,却很清楚。
岁宁看着他捏皱的帕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散了一半。她没有因此把决定让出去,只把胳膊递给长昼:“你现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