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不需缘由
楼心月前世印象里,洛云珠的性子便十分天真烂漫。
她的老家海国靠近蓬莱外岛,似一片星子围布。因着久离人域,自出生起便没见过群岛以外的事物,故而看什么都新鲜,待人接物更是毫不设防,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不过,洛云珠到底是个女孩儿家,脾性柔软,从小娇生惯养,有着海国国王与王后的疼爱,没让她受一丁点练武的苦。她在海国处处都有随从保护,对术法武功一窍不通也毫不要紧,只是一个人奔赴到汀洲,且不说她路途上会不会遇到危险,光是父母那一关,洛云珠怎么过的?
楼心月隐隐有个猜测,她为了找方沧海,偷偷跑来的?
他们原来已经见过面了吗?
仔细想想,嬴少阴给方沧海定了亲事,海国又离蓬莱不远,两人小时候确实有见面的契机。
比起叶菱婳和杜若瑶,洛云珠更像方沧海会喜欢的女孩子。这一点,是她亲身试出来的。
她当年就是凭着一副纯洁无害,楚楚可怜的模样,编造了一段逃婚的身世,就让方沧海信了她,救了她。
刚成亲的时候,他带着她住在药铺里,前店后宅,日子过得顺实有味,她浑身上下都涌动着鲜活气,打心眼里想要一辈子跟着他。
在药铺里做他的妻子,她从小时候便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多疑敏感,从天仙坊历练出来的凶狠残忍都不见了,满满都是对这个伤她至深的世间,对把她救出深渊的方沧海的爱。
有了爱,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妙龄少女,主动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计划着往后怎么过得更加红火,知道撒娇,会耍小性子,像只小猫似的黏着方沧海,再也生不出一丁点险恶的心思。
她也能感觉得到,方沧海喜欢那个样子的她。可怜的少女纵然值得他这般侠义心肠垂怜,但一株向阳生长,朝气蓬勃的花,才是让他这等善良的人发自内心想要呵护并且为之着迷的。
善不会爱上恶,纵然万般纠缠,总是泾渭分明,善良的人,只会爱上和自己同样的人。好比她追逐了方沧海一辈子,才发现不过是想要成为心目中完美的自己。这一辈子,只有方沧海让她过上过想要的日子。
所以……
楼心月抬起眼眸,不经意落在洛云珠带这些婴儿肥的脸颊上。
这一世她不打算拖方沧海下水了,或许真的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呢?
方沧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绝无可能。
这一声宛如平地一个炸雷,楼心月头皮都绷紧了,眼睫飞快眨动。
回过神来,她脸颊一热,心里爬满了虫子似的,手掌也沁出汗来。
糟糕糟糕,一时忘了想什么他都听得见。楼心月懊恼不已,难道她往后都不能自己想事情了吗?
方沧海:你刚才想的东西,有一半对,另一半荒谬绝伦。
楼心月:你……
方沧海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能不能成,并非看你怎么想,要看他二人的意愿。
楼心月:那你也不是他啊。
她的声音有些弱,显然是心虚。这段时日她一直把两个方沧海当不同的人看,可是说到底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可是所思所想和行为举止又天差地别,那到底算不算一个人……
方沧海:我的确不是他,但他怎么想,我比你清楚。因为我也想过。
楼心月心中一震。
十八岁的他所经历的事情,他都经历过,对待同一件事情的看法,或许天差地别,但他都能知其缘由。
方沧海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丝轻叹:你以为我娶你,是被你骗了?还是觉得,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楼心月的胸口堵得慌,闷闷地呼出口气。
她嫁给他之前,就组建了梅林,她是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清楚。
他也说过,他娶她是想要教她变好,做个正儿八经的人,只是她不吃这套。
方沧海:很久之前,我跟你想的一样。尤其是我把你从梅林带到临江的时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天底下作恶的女人那么多,多的是身世凄惨怀有苦衷的,为什么是你?
他的声音极轻,不像是在问任何人,而是从心间深处扣动的回响。
方沧海:心月,娶一个人真的需要理由吗?
楼心月:自然。
方沧海:那你呢,为什么答应嫁我?
那个字卡住她喉咙里,烫得她浑身颤抖。
嫁他……自然是因为,那个时候,她心里有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似的爱。
自从初遇后她牵过他的手,就放不开了。
方沧海轻轻一笑,语气十分温柔:那我也一样,因为爱你。
楼心月心乱如麻,胡乱地搪塞过去:你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问的是嫁娶有没有理由,关爱不爱的有什么关联?你不嫌肉麻,我还嫌弃。
方沧海沉默了一瞬间:关联就在,爱不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纵使她凶恶善妒,爱了就是爱了,谁也治不好。
这番话撞得楼心月的两只耳朵嗡嗡作响。
方沧海又道:嫁娶也是一样。
楼心月:……
方沧海:这下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说你想的荒谬绝伦?我从未对洛云珠动过心,我爱的只有……
楼心月:你不准说了!
方沧海的话戛然而止,静了一瞬答她:哦。
她的心依旧跳得厉害。
他爱不爱谁,她才不管,反正人死如灯灭,他说再多都迟了,这辈子他们一拍两散!
方沧海老老实实地闭着嘴,可神识却一丝都没有闲下来,在楼心月心间脑中打转,恨不能把每一丝角落都窥视得干干净净。
他也习惯了楼心月用“前世”来称呼他们的过往,习惯了她的回避和否定。
不过,前世今生,今生不就是用来再续前缘的么?
要是今生不行,他可以等下辈子,下下辈子,等待无穷无尽的轮回。他们二人的魂魄,早就如同大树的根牢牢长在一起,纠缠交错,不分彼此。
……
月渐西沉,两人已去方才的位置数里远,来到一处回环的山坡。
洛云珠额头沁出汗,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把一片白嫩肌肤磨得泛红,口中更嚼出几分苦意,止不住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