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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引》

92. 建昌十年

姜南绍昏昏沉沉睡了多时,混沌间只觉着有人拿指尖拨弄她额前的碎发,又在鼻尖上捏了一捏。她神识尚未清明,只觉着那双手恍惚像是洞中抚过她额角的那一双,可又不甚相同,这手分明带着几分淘气,拨她发丝也就罢了,又在她腮边戳了一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醒了她,又忍不住想摸一摸。

她勉力掀开眼皮,光线从眼皮缝里挤进来,她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见一个少年蹲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那少年见她眼皮动了动,手指头便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拿住似的,嗖地缩了回去,可瞧她迷迷糊糊又合了眼,便又忍不住探过身来,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指头,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淘气。

她听见那少年低低嘟囔了一句:“怎的这回竟睡得这样沉。”

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腔调,却似乎又隔着一层什么,熟稔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那少年逗弄了半晌,见她不醒,终究觉着无趣,便就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合了眼,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南绍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神智,她先是抖动着眼皮,适应了光线方才缓缓完全睁眼,只觉浑身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酸胀得很。她慢慢半坐起来,睁着眼四下打量,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彩棚子里,三面垂着轻纱,棚中青瓷香炉里焚着白芷、艾叶、薄荷合成的夏香,满棚子清凉之气,叫她神志为之一清。

她的身下铺着细篾席。略一偏头,便见旁边竟躺了个男子,好在这些年她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本事,莫说是个男子,天大的事也不至于叫她失了分寸。当下向那男子定睛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这男子竟是谢元佑。

可细瞧下,又觉着有几分不同。这少年比谢元佑更为白皙,唇色红润,穿一件鸦青凉衫,一只手搭在额头,眉心舒展,那本应冷硬的线条竟出奇的柔和,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几缕碎发软软贴在额前,外头的蝉声一阵一阵地鼓噪,他愣没听见,睡得没心没肺的。

姜南绍心里咯噔一下,活像见了鬼似的,慌忙将视线转回自己身上,伸出手来一瞧,一双指节圆滚滚的、白润润的手出现在她眼前,这分明是十几岁少女的手。她不由“啊”了一声,再看自己的脚,穿了一双绣花弓鞋。鞋面绣着杏花的纹样。

她低头一看,她上身穿了一件水红的薄罗半臂,底下系一条藕荷色的细褶长裙,脚上还系着一只铜铃,竟是那只刻着她名字的。她抬手摸了摸头,上头梳着双鬟,还簪着支步摇,额前也留着刘海儿,浑身飘了丝淡淡的香气,是从发丝里散出来的。

这一身装扮,不就是阿濡的打扮,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她饶是再镇定,心里也开始咚咚地跳得厉害,她回头看那睡得惬意之人,难不成.......这便是十几岁时的谢元佑?

当下顾不得许多了,她抬手就朝他脸上拍去,兴许是心里太过激动,劲道使得不小,那巴掌“啪”的一声落在他白净的脸颊上,立时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来。她心里又急又慌,哪知那人只当蚊蚋叮了一口,口里含含糊糊哼唧半声,竟又侧过身去,依旧睡得死沉。

那巴掌印在他白生生的面皮上,格外扎眼。他翻身时那件鸦青凉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露出底下锁骨一道清瘦的线条,喉结微微突起,分明是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人模样。

姜南绍盯着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头又惊又喜,这下已有了十分准头,眼前这个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都醒不来的少年,可不就是十几岁的谢元佑。

她略定了定神,目光在谢元佑那张留着巴掌印的脸上停了一停,心里头暗暗懊恼:方才那一巴掌,着实是莽撞了。如今她可不是姜南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哪有抬手就朝人脸上招呼的道理?若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惹人疑心?

她再次打量自己这一身打扮,分明是身不谙世事的娇憨小娘子的行头,便试着将那副惯常冷峻的神色收了起来,换上几分娇怯的神情。六年光阴不短,她得适应适应少女时的心境。她深吸口气,暗暗叮嘱自己,“我是阿濡,我是阿濡,我是蒋相墨。”

她皱着眉调整着表情,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脸上,偏头一看,那少年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躺着拿手撑着头,一双眼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

他脸上那道巴掌印还在,红红的印子衬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瞧着竟有些滑稽。可他却只管歪着头瞧她,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眼里闪着少年人才有的光。

他懒洋洋地摸了摸脸:“阿濡,你胆子不小啊。”

姜南绍被他这句“阿濡”叫得心头一颤。她稳了稳心神,将那副刚刚练好的娇憨表情端出来,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脑子里却在拼命回忆,六年前遇到这样的场景,阿濡该当如何反应?

不待她做出反应,谢元佑已经翻身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做噩梦了?你一发噩梦便手脚并用地打人,这毛病怎的总改不了?”

她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应对,谢元佑那一下弹在额头上,力道轻得像蜻蜓点水,却把那些压在许多年前的旧事全勾了出来。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东西,早已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她骨血里。只须人轻轻一推,那些属于阿濡的记忆碎片便悉数涌现出来。

她仿佛置身在热闹的瓦市里,扯着冯淮南的袖子,挤在人堆里仰头看那悬丝傀儡戏,台上的木偶被线牵着,手舞足蹈地打成一团。她极爱看,可胆子又小。到了夜里,那些悬丝傀儡便在她梦里活了过来,线缠在她手脚上,她拼了命地挣脱,踢得被子枕头全飞出去,在梦里与那些悬丝傀儡撕打在一处。

她回过神来,眼睛弯了弯,学着阿濡从前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轻轻哼了一声:“那哪能怪我,是那些傀儡先追着我的。你若不睡我旁边,不就不会被打到了?”

谢元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揉了揉脸上那道红印,带着几分赖皮,凑近了些低声道:“手脚轻些,莫这么重,好歹省着些力气。“

姜南绍被他盯得脸上一热,倒真像阿濡上了身似的。她眼睛骨碌一转,想着这时候阿濡应当是要上手拧他胳膊了,正要动手,就听得远处有人连声唤道:“小娘子!小娘子!”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黄短襦的婢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脚步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小风,连鬓边碎发都飘了起来,她身后还跟着韩今霖,稚气未脱,两人手里各拿着个油纸包。

那婢女进了棚子先匆匆见了个礼,也不待她答话,上来便拉住她的手腕,连声道:“快些,小娘子,快去瞧热闹去!”她说着,将油纸包塞在她手里,“我去给小娘子买巧果回来的路上,瞧见郡公府的大娘子在捉奸呢!好大的阵仗,就在前面池心桥边!”

姜南绍听她说“池心桥”,这才发现此处是金明池。她正愣神间,云简已将她手里的油纸包拆了开来,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笑盈盈地道:“小娘子边走边吃,莫耽误了看热闹。”

姜南绍手里捧着那只油纸包,低头一看,里头是几块鱼戏莲模样的巧果,炸得金黄酥脆,上头还撒着一层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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