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逆时
冯淮南本就做的是迎来送往的营生,只略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她寻思:这倒也是个主意。与其叫阿濡孤零零一个人回去,不如多个人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胜算也多几分。可转念一想,这事凶险得紧,万一有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踌躇了半日,方开口道:“子韧,这阵法不是铁打的稳当,逆转光阴的事,说破天也是逆天而行,一个不留神,便是灰飞烟灭,连个渣都不剩,你可得掂量清楚了。”
可此话哪里就能劝得住他,谢元佑只微微笑一笑,“这有何惧,她在哪,我便在哪,我绝不容自己做日后会追悔莫及的决定。“
冯淮南略忖了忖,一拍脑袋:“你且等我一阵。”
说罢就站起身来去了里间,隔了会儿,她手里捧着个匣子出来。她轻轻将匣子往桌上一搁,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张地图,她将那地图摊开来,指了指那标了朱红的地方,“这张地图乃阿濡亲手所绘,此处在玉泉山后山,有一处隐蔽的崖洞,此处便是那阵法所在。阿濡今夜应会在此处启阵。”
“玉泉山?”谢元佑转头看向活地图韩今霖,“子阳,这山在何处?咱们此刻动身去,须得多少时辰?”
韩今霖将地图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蹙眉沉吟了会儿,道:“若骑马,约莫要两个多时辰,若是坐马车,怕不得四个时辰才够,依这地图上看,那玉泉山甚大,而山况我也不熟,况且还得躲着山里的眼线,再寻这崖洞所在,怕是要费些周折。”
“骑马,不坐马车了。”谢元佑想都没想便道。
韩今霖心知劝了也无用,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心下开始盘算起身上的银两和干粮来,又琢磨着那“青风”连日奔波,如今怕是蹄子都软了。
他转头向冯淮南求教道:“南姐儿,你这楼里的马厩可还有精粮?青风这几日累得够呛,若不好生喂上一顿,把马蹄修一修,只怕半路上要出岔子。我先去张罗,把马料理好了再出发,总好过半路来处置。”
“去罢去罢,后院马厩里的料都是上好的,你自去取用,修马蹄子也可让马夫搭把手,你只消跟马夫说是我应了的便是。”
韩今霖得了话,一撩帘子便跑了出去,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屋里只余两人。谢元佑坐在椅子上,将那地图放入怀中,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一瞧便知是心神不宁。冯淮南瞧他这副模样,温声道:“安心等一阵儿。马不料理好,路上若出了纰漏,误了时辰,那才是真真糟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要不嫌弃,先到姐的榻上歇息阵,养养神也好,你这伤要在马背上撑两个多时辰,可不易。”
谢谢元佑哪里有心歇息,只是冯淮南素来心细,若推辞,倒叫她多心,只得应了声,勉强撑起身子歪在榻上,闭了眼装睡。眼皮虽合着,那眉头却拧着,心里头翻江倒海,哪里安生歇下。
冯淮南只当他不在,一瞧刚才只顾说话,菜都凉了,又让人去热了来,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进食,一边吃喝着一边拿眼觑谢元佑,见他一副分明歇不安稳却硬撑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她抿了一口温酒,到底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道:“子韧,歇不了便算了,起来陪我说会儿话,阿姐有话要问你。”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来,偏过头瞧了她一眼,哑声道:“好,你问。”
冯淮南眼珠子往左右一溜,脖子伸得老长,眼色发亮:“阿姐可能得你一句真话?”
谢元佑撑了撑身子,半坐起来,重重点了点头:“自然。阿姐,你问便是。”
冯淮南放下筷子,菜也不挟了,向前倾了倾,“姐就想知道一事,你可还心悦阿濡?”
虽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他却无半分迟疑,点了点头答道:“我之心意,六年来未曾变过,自是心悦她的。”
“那姜南绍呢?”她紧追不舍,“你可心悦姜南绍?”
谢元佑闻言一怔,她问得如此迂回,不知是何意,他仍耐着性子回道:“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我自然心悦她。”
“不不不,”冯淮南连连摆手,“她们性子完全不同,哪里就是同一人了?你且说清楚,你到底心悦的是阿濡,还是姜南绍?你分清了吗?”
他还未及回答,她又急急地插了句:“你细细想想,六年了,难道你就觉不出她们两个的不同来?”
不想谢元佑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坦然道:“少年时的谢元佑,自然喜欢少女阿濡,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外头人瞧我,都说我阴鸷狠辣,她如今那副冷清寡淡的作派,与我岂不是天生一对?一个是冷灶,一个是凉锅,凑到一处,倒正相配。”
他摊开手,眼底有几分释然,“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非是我们变了,实则是我们都大了,人前学会了伪装。”
冯淮南定定瞧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尽是欣慰之色:“好小子,六年不见,你倒比从前通透多了。”
她抿着嘴笑道:“你说得是,长大成人当是与少年时不同的,阿濡也好,姜南绍也罢,横竖都是她一人,只是她那性子,执拗的很,你凡事须得多点耐性。“她拍拍手掌,“这下我可彻底放心了,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往后她不是一个人,我便安心了。”
正说着,韩今霖打起帘子进来了。心知他们该动身了,冯淮南目光温和地望向两人,“时辰不早了,我不留你们了,早些去罢。我曾听阿濡说过这阵法的厉害,她若能回到建昌十年,在那呆一年,便是此处的一刻钟,我想着,你们若真回去了,改了那些旧事,我可能一眨眼工夫就在冯府了。以往的种种便再也记不起了,真好啊。“她忖了忖又叮嘱道,“忘了便算了,可你们往后莫要告诉我这些事。”
谢元佑已自榻上起身,拱了拱手道:“南姐儿你放心,我都记下了。”末了,又想起一桩事来,“南姐儿,我有事还要劳烦你费个心,我那匠巷院里,住着季傅姆,若我能回去,便也罢了,她自会到她该在的地方。可若我出了事.....”他停了停,接着道,“你替我照应老人家,派个人护送她回京吧。”
冯淮南心下怅然,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
正伤感着,就见谢元佑叉手谢道:“今日种种,多谢阿姐成全了。”
冯淮南勉强笑道:“少来这些虚的。你和阿濡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你只管护好阿濡,比谢我强。”复又冲他们摆了摆手,打趣道:“快些走罢,要是去晚了,入不了阵,都是白搭。要是你晚阿濡一步回去,依她如今的性子,那十六岁的谢元佑,怕是瞧不上眼了,若她先将一步将他撇开了,有你哭的。”
谢元佑一听也觉有理,少年谢元佑怕是要被姜南绍嫌弃死,他急急向她再长揖一礼,转头瞪了眼被冯淮南这番话逗得正傻乐的韩今霖,“还笑,走罢!“
冯淮南也掩着嘴笑,目送他们出了门,独自坐在屋里,端着一杯温酒,那笑容方才慢慢淡下,自言自语道:“阿濡,你这辈子遇着这么个人,也算是你的造化了,你可得好好珍惜才是。”
戌时正,静室里盘膝打坐的姜南绍被小童引至观斗楼与师父一众人叙话,观斗楼占了玉泉宫最高的地势,上楼后,风显见的凌厉了起来,吹得呼呼作响,衣袂卷起又落下,人站在上头,倒像也添了几分仙气。
姜南绍拾级而上,到得楼顶,因四面皆是空窗,无门无屏,只余一方飞檐,天地万物都变得开阔起来。楼上不曾掌灯,头顶星汉灿烂,流光溢彩,这星象奇观使整座楼台都笼在一方奇异的光里,哪里还用得着这凡间的暗火。
云来先生和吴山娘、修明师叔三人正立在楼中空地中央,仰面观星。他们身后站着三五个徒儿,皆垂手肃立,不敢出声。姜南绍行至近前,朝三人施了一礼,云来先生摆了摆手,目光仍望着天际:“今夜七星合璧之象已显,你且看那北斗第七星旁,有紫气隐隐透出,是时候了。”
姜南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巨大的天幕之上,北斗七星果然比往日亮了几分,似有一缕极淡的紫气缠绕着,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她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弟子已准备妥当,随时听候先生吩咐。”
云来先生微微颔首,道:“好。还得准备启阵的事项,那这便动身罢。”他说着,朝吴山娘和修明师叔看了一眼,“吴女冠,修明道长,劳烦领个路,现在便去阵法所在处罢。”
吴山娘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顿,目光在姜南绍脸上掠过,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了一闪,又转过头去,不曾多说什么,只轻轻颔首。只是大伙心里那悸动,应都是相同的,这一日可等了太久了!
云来先生到底不放心,又将那回到建昌十年后该当如何行事,从头到尾又嘱咐了一遍,末了,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叹道:“你这一去,凶险得很。即便顺顺当当回去了,也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数来。我只一句话,你牢牢记着——要救人,只得这一条路走,旁的人命天数,万万动不得。若时序乱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便是塌天的大祸。”
姜南绍垂首听着,只管点头,规规矩矩一一应下。
云来先生颇觉于心不忍:“此事全系于你一身,实是委屈你了。“又瞧了眼吴山娘,她依旧一言不发,神色淡然,心底不由腹诽,果真这孩子命苦,六年师徒一场,没得她半分关切。
姜南绍却不以为意,回话一贯惜字如金,不愧是她师父那样性子的调教出来地,性子冷硬,万事皆难上心,心中唯有逆转时间这一事可悬心。
事情本就是老生常谈,叮嘱也显多余,一行人便不再多话,动身前往阵眼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行人便穿过一片矮松林,又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小径绕了半座山腰,吴山娘终于在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壁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