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成银孜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到住处。
他回想刚才见“张玉儿”的场景，虽有疑心，但不敢完全确认她就是“李明玥”。
当时，他本想利用“楚西”玉环，诱导那个女子情绪崩溃，可对方反应平淡，根本没像他预料中那样情绪波动剧烈。
“您如何看那‘张玉儿’？”
正思索中，成银孜的思绪被谢友杉打断。
成银孜眉头蹙紧，看了眼谢友杉，不答反问，“你怎么想？”
此人从不好好回答别人的问题，总喜欢故弄玄虚。
谢友杉把抱怨放在心里，调整好心态，侧身对成银孜说，“属下以为，那张玉儿就是李明玥。”
闻言，成银孜没说话，只是懒散眯眼，低笑了声，嗓音里尽是嘲讽。
谢友杉却继续道，“或许她对楚西王信物的反应平平，但她俩都出现在这凉州，且长相过于相似，绝不是简单巧合！”
成银孜又笑了声，斜睨着他，“五年前你就见过这‘张玉儿’，那时怎么没想到？”
“属下失职。”
谢友杉忙站起身，跪在成银孜的脚边，以示诚心。
成银孜懒得搭理，看都没看他一眼。
事到如今，光说一句“失职”，也无济于事。
原本胜券在握的一盘棋，被弄成今天这种僵局，成银孜最想听到的，不是什么道歉、失职，而是下一步还能怎么挽回局面。
“你明白错了，以后就别再犯，起来吧。”
成银孜口气显得无奈。
谢友杉颤巍巍起身，却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属下现在还能做什么？”
这副卑微样儿，毫无斗志，成银孜见了只会更生气。
入仕半生，成银孜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想往上爬，自己有实力是不够的，需多多拉拢、招揽有才之人，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助手，而后，自己的上升路才能更顺利。
但令成银孜感到挫败的是，平时他跟前的随从真不少，可一到关键时刻，没一个能用。
是时候要找点新鲜血液入营了。
否则他回了洛阳，和王齐胜那伙人对抗，迟早人仰马翻，输得彻底。
成银孜思虑再三，难得耐着性子看向谢友杉，认真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无论那女子是李明玥、是张玉儿，现在都是林选稼的身边人。你仔细想想，如果林选稼明知咱们要找李明玥，还引祸水上身，偏向虎山行？图的是什么？”
谢友杉沉思片刻，“图人？”
“庸俗。”
“图财。”
“再好好想想？就算那女子真是李明玥，也只是落难公主，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块身份玉牌。如今，玉已经到了林选稼手里，她还有什么财？”
“正是。可他不图人，不图财，能为什么？”
谢友杉托腮，陷入沉默。
见此，成银孜真恨铁不成钢。
当初为何净找些武夫，看似身强体壮，实则都没脑子！
至于这个谢友杉，若非行伍出身，能护成银孜于危机，早就被成银孜踢出了阵营。
“一个县令的庶子，无权无势，还没钱，林选稼想靠科举爬上去，最缺的是什么？”
成银孜指点谢友杉，只差把答案直接讲出来。
这下谢友杉终于明白过来：“他图谋的是南朝公主李明玥的助力！”
听言，成银孜不耐烦地啧了声，“只对一半。李明玥被封公主，是便于和北国和亲，但在洛阳，几乎没人肯认她是公主。不过她爹楚西王，是皇帝亲哥，正儿八经的皇族！”
谢友杉连连点头，眼睛放了光，“属下愚钝，竟忘了此事。”
而说起李明玥的爹楚西王，成银孜是有些后悔的。
今天，他亮出楚西王的信物，原本是要诱导李那女子失控，自爆身份，但正是那信物印证了那女子的身世，更让林选稼卖命帮那女子。
“不该冲动的……”
成银孜越想越后悔，恨不得自扇耳光。
只是谢友杉还在面前，他要维持应该的威仪，便清了清嗓子，对谢友杉吩咐，“那姑娘是不是李明玥，你去确认吧。另一方面，也是更要紧的，你要盯紧林选稼。不出意外，林选稼定和那女子有了某种协议，才肯不要命地维护那女子。”
谢友杉脑子钝，没明白具体要做什么，多问了句，“大人意思是？”
“啧！你必要时用点手段，让林选稼的科举路，断在凉州！”
“明白。”
夜幕黑沉，秋风阵阵。
寒气正在悄悄侵入凉州。
一辆马车在路口停下，谢友杉站在马车下，恭送成银孜离开，便独自去探访某个旧友。
城东巷口。
院门前，悬几盏灯笼，凉州府衙的第三位副官刘致，正要迈进门槛，却听身后传来呼喊。
“刘兄。”
声音有几分熟悉感，刘致转头，顺着声音方向看，见台阶下站着个人，忙回应道，“谢大人！”
二人一同进府。
刘致的家比较简陋，和谢友杉借住的张兴朝私宅完全不能比。
就连招待客人的茶叶也只是便宜碎末。
谢友杉端起茶，看一眼就放下，他是一口也不想尝的。
见此，刘致赶紧道歉，“抱歉，家里只有这些，怠慢了您。”
说完他自己也放了茶杯，看来他并无饮茶的习惯。
谢友杉看着这一幕，借桌上的烛火，细细打量刘致的表情。
谁能想到呢？这刘致，从前居然是洛阳数一数二的纨绔子。
但是三年前，刘致被亲爹、吏部刘尚书，外遣来了凉州，由此失去庇佑。
而只过了短短三年，刘致就变了个人。
“刘兄，刘夫人还是在洛阳？”
谢友杉今天就是故意提洛阳，提刘致的妻子。
刘致顿时叹了气，“伤心事提了作甚？只会让我更伤心。”
谢友杉干笑，半个身子趴到桌上，拉近彼此距离，“你们夫妻一场，你嘴上说不提，难道真不关心令妻的近况？”
刘致一愣，“她有事？”
谢友杉仍是笑，“算是有一点吧……前日我还在洛阳街上碰见了她，听说我要来凉州，她托我给刘兄带样东西，说你见了定能安心。”
刘致被勾起好奇，追问道，“糖糖托你带了什来？”
糖糖，是刘夫人的小字。
从前二人在洛阳同进同出，刘致每次念这名字，心里都是甜的。
今时不同往日。
刘致再念这名字，只感觉到了无尽的难过。
“这个。”
谢友杉取出一枚锦囊。正面绣着粉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刘致接过来，手指轻拂牡丹的花瓣，仿佛还能摸到温香，不由湿了眼眶，“她在洛阳，好不好？”
谢友杉说，“好，也不好。你与她是夫妻却分居两地，就算她身体健康，心里也日日会记挂你，盼你早回洛阳。”
仿佛热锅滴了一颗水珠，刘致的泪砸在自己手背上。
三年分离，他本以为早已习惯，没想到自己的心如此脆弱，禁不起丝毫的牵动。
“早回洛阳？谈何容易？难道我不回去是我不想吗？”
刘致嗓音里多了些抱怨，这份心情，当然不是冲着自家夫人的。
而刘致，也不能怪他爹。因为他是刘家这辈唯一的男丁，如果连他都没出息，没能在朝局站住脚，那来日等他爹从户部尚书退下来，刘家还有什么依仗？
小不忍，乱大谋。
刘致背井离乡三年，当年离开洛阳礼部，下放来凉州的时候，他爹亲自送他出城，曾经这样告诫过他。
可是，刘致忍了三年，看不到一丁点回调的可能，怎能不急？
“糖糖是妇人，说的话毫无见识，让谢大人见笑了。”
刘致把那枚洛阳来的锦囊放在桌上，轻轻地推还给了谢友杉，“都说睹物思人，可我留着这东西没用，还请谢大人还给糖糖。”
谢友杉狠狠一愣，心说：这人怎么不按套路走？
娘的，他不远百里给刘致送来了，岂有被刘致退还的道理？
谢友杉心底窜起了火，手背青筋突出，几欲把那锦囊揉烂，若非今天有求于刘致，他也不会如此窝囊。
“刘兄，你可知，吏部目前正在考核各地政绩？”
闻言，刘致点头，“三年一考满，九年一大考。”
这种消息早在各地衙门传开了。
大家都说，考满中只要拿到“上”，便有机会调回洛阳。
而凉州府的人选，应该是从他们三个副官中选出。
细盘起来，武亦、明澈，还有刘致自己，三人之中最受凉州刺史器重的最得民心的，正是明澈。
这并非刘致的私想，几人曾经聊起时，便是武亦也认为最有可能的是明澈。
人一旦得不到就容易心生嫉妒，就会忍不住自问：为何自己不是幸运儿？
这些暗涌心潮，平日被泪痣掩饰着，不为外人看出来。
可经过谢友杉的反复暗示，刘致的某些邪念又开始冒头了。
为什么不是自己回洛阳？
为什么……
“刘兄？”
谢友杉的话音像无形大手，把刘致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刘致一抹额头，居然出了层冷汗，顿时尴尬地笑起来，“又叫您看笑话……”
谢友杉摸出帕子，递给刘致，贴心道，“无妨！我比你虚大几岁，对这些官场勾当，懂得比你深入。这次回调洛阳的考满名额，外人都以为会是明澈，但我认为，应该是刘兄！”
“我？”
刘致看着他，眼神明显一亮。
谢友杉忙点头，“对，你。”
刘致低下头，低声否认，“那不可能。孙刺史更看好明澈，除非，明澈发生了什么——”
“对！”
谢友杉敏锐抓住了刘致的话，压低声音，“机会就在面前，看你要不要抓住它。”
刘致的心里止不住翻涌巨浪。
那浪头又高又急，稍不留意，便会被它淹没、沉沦。
“若没记错，你今年已经二十几了吧？”
谢友杉的话语又在刘致心里搅动。
刘致不自觉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了白，“二十五了。”
“可你年纪不小，性子怎会如此天真？”谢友杉说。
刘致仍抵着桌沿，自嘲地笑道，“天真，也非我愿。我爹在洛阳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旦我有任何错处，不等旁人找我，爹的家书就先寄到了，保准是一通严厉的批评！”
说着他摊开掌心。
似乎就在之前某天，他收到洛阳家书，心心念念展开却只读到满纸责备。
“这些情况，刘兄不想改变？”
谢友杉继续蛊惑，轻敲了下刘致的手背，“人要上进，就得迈过那道坎。你站在坎的这边，觉得迈不过去，但一抬脚，就会发现并不难。完成这一步，关键是坎那边等你的是谁，你又能不能得到要的东西。”
“我要的东西？”
“对，可以是任何……只要过了坎，你都能得到。”
“哪怕我要的是，取代明澈回洛阳？”
“当然。只要你迈出第一步，都会实现的。”
言尽于此，刘致已完全明白。
今晚谢友杉登门拜访，绝不只为送那一只洛阳来的锦囊。
窗户纸还剩最后一层，刘致亲自把它戳破，“是否成银孜大人想对付林选稼？”
谢友杉打开窗户说亮话，“聪明人。”
刘致说，“我一向不爱听虚话，觉得没一句真心，今天也一样。但我不得不承认，成大人在洛阳的权势地位，叫我很是心动。”
谢友杉挑眉，“所以？”
刘致笑了笑，“你不妨直说，我该如何配合？如果你所求在我能力之外，只能抱歉。”
谢友杉摆手，“只是一件小事，你顺手就能办。事成后，刘兄今年回洛阳，与妻子团聚。”
刘致回到正题，“那个林选稼才气高，不用非常手段，不可能阻止他中解试。”
“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去想，成大人只看结果。”
谢友杉起身，掸掸袖子，所剩不多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难题留给刘致。
刘致忙跟着起身，叉手给谢友杉行礼，“您留步！我愚钝没有好办法，要么还是放弃吧。”
“你！”
“秋夜气寒，谢大人慢走。”
“哼！不识抬举……”
谢友杉见事不成，当即凶相毕露，上前两步，把一柄画扇砸到刘致怀中。
刘致捧扇，一眼就从边角的梅花认出，这是他爹的贴身物，不知为何落在谢友杉手里。
谢友杉威胁道，“再想想，到底要不要做？”
刘致握着扇子，只觉刚才确实有些率性而为，有些天真。
面前的谢友杉根本不是遵法则的善人，他若把谢友杉惹不高兴，势必连累洛阳的爹娘、妻子，那就追悔莫及了。
“我答应你。但丑话在前，若事儿没成，你们可不助我回洛阳，却不能报复我的亲人。”
“一言为定！”
“我不信你的‘一言为定’，你现在以成大人的名义，给我立字据。”
“……”
谢友杉冷冷瞥着刘致，“欺负我没读过书？我怎可能立字据？别说成大人，就连我这武夫也知道，不可留下把柄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