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她到底打听到什么？
其实林选稼心里有答案。
这两天，凉州府衙声称要核查他的户籍，但又毫无进度，想必李明玥现在比他更睡不着。
可情绪这东西，并非所有人都会表现在脸上。像李明玥这人，别看她在小事上喜欢咋咋呼呼，遇上大事的时候，她一直很低调，很能藏。
林选稼也很能藏事儿。
此时，他在马车里坐着，没特意去搭理李明玥，似乎在告诉李明玥：我不关心。
解试在即，街上的人不似前日多。
明天一早就要开考了，所有考生在做最后准备，可林选稼还没能报上名……
“林二，府衙那几个人是不会得逞的。”
正在心闷，耳边响起李明玥的话音。
林选稼睁眼看了看她，那双杏眼也正看着他。
李明玥说，“我这不是盲目乐观，自然有我的理由！”
“那就借你吉言，”林选稼口吻淡然。
他倒不反感李明玥为他做了什么，只是有时李明玥过于积极，就衬得他很没心没肺。
李明玥的目光依旧落在林选稼的脸上，“但你为何并不高兴？”
林选稼笑道，“我该高兴？你越帮我，我越感觉自己无用。”
“可我没那意思，”李明玥挪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相信你能靠自己去处理。”
林选稼撇开目光，没再说话。
余下路程，二人各自沉默。
马车里尤为安静。
到了凉州府衙，因为是报名的最后一日，排队的考生已寥寥无几。
报名乃是解试的头等大事，有资格的早就确定了此事，也只有林选稼这种资格受疑的，才会赶在今天来府衙做最后的确认。
林选稼出了马车，见迎面来了两个男子，从他们面上的愉悦来看，应是终于确认好了解试的入场资格。
“磨叽什么？快进去问。”
李明玥搡了一下林选稼的胳膊。
林选稼深吸一口气，进门之前对李明玥交代道，“你别跟着，回马车里。”
“怕事不成，我当场笑你？”李明玥揶揄他。
林选稼摇摇头，“我担心什么，你心里明白就是。”
他朝门内走，没几步就听身后有脚步，发现是李明玥上了马车，这才快步小跑进门。
屋檐下，那几个坐在桌案后的衙役认出了林选稼，抬头看着他，但很快又低头，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册子，一页页复核、检查。
这时屋里有人出来，问道，“还有几人存疑？”
执笔的衙役说，“还剩一两个。瞧瞧，上三代有经商的家伙，也来凑热闹？不知下面县衙的人长没长眼睛！”
另一人冷笑，“我记得这人……去年他浑水摸鱼入了考场，诗赋写得不错……如果今年没复核他的户籍，他怕是要去洛阳做官的！”
“痴心妄想！”
执笔的衙役边骂边拿笔，在册子上用力划了个叉，就此终结了这个考生的解试应试资格。
等名册被合上，这几人才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来人。
林选稼叉手，“几位官爷好。我是——”
“行了。”
执笔衙役抢先一摆手，不耐烦道，“前几天已经和你说清楚的，有了结果会派人去你客栈告知。”
“我记得。可我等了这好几天，一直没信儿。明天便要开考，我怕你们公务忙，不够人手去特意通知我，所以我就过来一趟，也不麻烦。”
“啰嗦……”
衙役盯着林选稼，挥手轰赶，“没人去找你，就是还没结果；你来问，也还是没结果。”
说着，另一个站在台阶上的衙役走过来，朝林选稼肩上一推。
林选稼踉跄后退，一个没站稳，撞在了身后的木柱上。他平白遭这伙人故意针对，一股怨气在心底骤然萌发，化作一股力量，推着他重新迈上台阶，径直走到方才推他的那名衙役面前。
衙役眯眼，“还不走？小心我的刀！”
警告的同时，此人已经握起了佩刀。
林选稼当然也怕，但他不得不为自己拼一回，便全力压住对方的手，辩解道，“无凭无据，你岂能欺压我这个解试考生？”
听言，衙役脸色更是冷漠，“你可别装！若你没问题，便是老天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扭曲事实，强行剥夺你的资格！”
“……”
林选稼微怔，反问道，“我做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随着这番争执，院子里和院子外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如此混乱的局面，却没让衙役有半点忌讳。
衙役毫无所动，仿佛这些还没成功报名的考生，都被他当成了和林选稼一样的刺头。
众人说道：
“去年，我的同乡也因户籍受限，没过审，导致十年寒窗毁于一旦。可悲！可叹！”
“岂止去年？前年、上前年都有类似情况。咱们只能自认倒霉，谁还敢和官府争执？”
“这林二公子，面对不公，敢于第一个站出来，真乃我辈楷模！”
“支持二公子！府衙拿不出证据，快还他入场资格！”
“公道！公道！”
“……”
应和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亮。
屋檐下这几个负责登记的衙役已经镇不住场面了，屋里顿时冲出一群佩刀的衙役，对着众人拔刀警告：“退后！安静！”
危机惊起。
林选稼站在众人之首，怕这些声援的人因他而受牵连，忙对衙役说，“这是我与府衙的事，无关他人，你们不可为难大家。”
拔刀衙役正要瞪眼，身后的执笔衙役上来拉住了这位同僚，轻轻摇头。
这意思，便是谨慎为妙。
拔刀衙役讪讪地说，“下次再敢，小心你的脑袋！”
林选稼保持沉默。
对方人多势众，他以一敌多，也稳稳站在原地没动。
执笔衙役见此，上前一步，下最后通牒，“林选稼，你再不离开，真要小心刀剑！”
“刀啊？那我走就是。”
林选稼知道硬碰硬是找死。
至于他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早已在这群人的态度里得到确认。
出了院门，林选稼察觉到许多眼睛在看他，是不是大家都对他的退让失望了？
他边想，边垂下了目光。
“问到了？”
还没走到马车前，李明玥先凑了上来。
林选稼心烦的时候，不想理她，只是吩咐车夫，“先回客栈。”
马车轻颠。
李明玥一直在看着他，而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过脸，偷笑了几声。
林选稼不觉心情更失落，还说什么解元？他现在连解试入场资格都没有了。
心烦意乱，气闷胸堵。
林选稼叫停了马车，独自下去，沿着街道慢慢走。
已不是第一次来凉州，他却第一次有机会欣赏这座城的街景。他走过茶楼、饭馆、食铺子，最后停在一家珠宝铺的门前。
“我记得这家……”
他说到一半便打住，警惕地看看四周。
李明玥跟在他身旁，笑道，“对，就是这家。那天张伯咳嗽加重，下不了床，拜托我替他见这家的老板。你不放心，和我一起来的。”
“是，我都记得。”
林选稼说着，心头涌上一阵警觉的异样感。
刚在府衙里声援他的那群考生提到了一些户籍审核的细节：从商者后代，不得科举。
有关这条律法，林选稼在小说中读过，那天他不放心李明玥出门，非要跟着来，竟把律法抛在了脑后？
真不小心。
“你是不是想通了？又在自责？”
李明玥的话音拉回他的思绪。
林选稼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李明玥看着他，“要是再回到那天，你还会陪我一起出门吗？”
林选稼微微一怔，依然不知该说什么。
李明玥笑，“你一定会，因为你是林选稼，是天下最善良的好人。”
“……”
林选稼无奈地笑了笑，“可是好人通常没有好报，对不对？”
李明玥以笑回应。
路边商铺一家连一家，他俩难得能随心地逛一逛，买了许多没吃过、没见过的玩意儿。
李明玥挑好了花生、干果和果脯，买高兴了，却都扔给林选稼帮她拿，林选稼双手满满当当，胳膊上也挂满食盒、布袋，不敢有怨言。
经过裁缝铺。
林选稼本要提醒她忍一忍，但看着李明玥驻足的背影，他便改口道，“喜欢就挑两套。”
李明玥说，“我钱不够了……”
林选稼说，“拿我的。你想买只管买，这点钱，我出得起。”
谁知这家裁缝铺的价位不低，李明玥挑中的那一套裙装，开价是二十两。
女子衣裙生意，林选稼不懂，不过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一个解试考生在凉州吃住三个月的开销总量。
李明玥故意笑他，“贵吗？”
林选稼睁眼说瞎话，“不贵。”
李明玥笑得更灿烂，“行，这一套浅黄和那一套牙白，我都要了。”
今日生意太顺利，老板多送了她两条新款发带。
李明玥接过来，不觉摸了下头顶的发髻。她太久没用过发带，自从逃命后，为图省事，她绑发用的都是粗麻绳。
“这下高兴了？”
林选稼把身上东西放回马车，正要转身拉一把李明玥，却见李明玥愣站着，眼睛看向远处的什么。
林选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前的一幕，令他狠狠一惊。
是他！
那远处的男子走了过来。
不知是否错觉，林选稼察觉身边的李明玥的浑身都在发抖，于是下意识地，把李明玥拉到自己身后，防备地看着那个靠近他们的人。
眨眼间，那人到了近前，不再看李明玥，而是抬眼对上了林选稼的视线。
成银孜淡然地喊，“林二公子。”
林选稼听到这道嗓音，脑子白了一下。
早在书中看到了成银孜，他也早就脑补过成银孜的长相，必然凶狠、阴沉，像暗夜行走的狼，盯着猎物，伺机而动……可这一刻，当他亲眼见到了成银孜，只觉那些影视剧的反派形象，都太小儿科，太不值一提。
“你是成……”
林选稼想开口，却似乎中了巫术，根本开不了口。
这就是反派光环吧。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一旦碰上成银孜，都只能是手下败将。
成银孜继续道，“四年前就听王尚书提起你，说你是凉州才子。今日一见，你果然气度不凡。”
林选稼怔住，尽管他开不了口，但保持着手臂高举，护住身后的李明玥。
成银孜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很怕我？可我来凉州，就为见见你。你若有时间，可否一起喝茶？”
“没时间。”
熬过最初的失态，林选稼找回了话语权。他不怕和成银孜坐一桌，却要替李明玥考虑。
可他的直接拒绝，在成银孜听来，轻得连一阵风都不如。
林选稼被强行拖进了茶楼。
李明玥也被一起带来，一起上了二楼。
茶是什么味？
林选稼无心品尝，不过碍于成银孜看着他，他微微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
“成大人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我喝了茶，这就带朋友告辞。”
“急什么？”
上前阻拦的，不是成银孜。
谢友杉这时从门外进来，因为迟到，先给成银孜赔礼，然后不动声色地扯着林选稼，重新坐在桌边。
林选稼的肩被谢友杉的手压着，力量不敌，无法动弹。
谢友杉冷笑道，“二公子不懂事啊！大人请你二位来，还没说上话，怎能放你走？”
林选稼没搭腔。
余光中，他见李明玥的脸色苍白，心绪随之起伏。
他转过头，不与谢友杉废话，直接对成银孜道，“成大人找我究竟何事？”
“咳咳。”
谢友杉清嗓子，警告地看了林选稼一眼，然后起身向成银孜请示，“属下带二公子出去，您和‘玉儿姑娘’单独说话。”
成银孜听言，安静地晃着茶杯。
沉默便是默认。
下一瞬，林选稼已被谢友杉拉起来，双手反剪着，推出了厢房门。
“放我！”
林选稼挣扎道。
可是谢友杉不但不放，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林选稼直皱眉。
房门关上。
林选稼看着李明玥的身影消失，试图再次挣扎，又被谢友杉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