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耳朵
巫斐然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演奏已经结束,怎么想都有些可惜。于是停车场里,趁着童效周结账去了,她把闻林洲叫到身边:“林洲啊,你应该知道这家店演的是什么歌吧?”
童天天马上抗议:“不对吧妈,女儿在这里呢,怎么不先问我!”
“你知道?”
“当然啊!这个叫布鲁斯,黑人音乐的一种。”难得有了卖弄的机会,童天天有些得意,边说还边模仿乐器的声音,轻轻哼出一段,“就这种噔噔噔,然后得得得……”
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没有注意到闻林洲听到后缓缓将视线转了过来,好似在琢磨什么。
一曲完毕,巫斐然配合地鼓了鼓掌,心里却仍不太相信:“是这样吗?”
闻林洲双手插兜,表情在帽檐下晦暗不明:“对也不对,只能说有布鲁斯的元素。”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不等巫斐然追问,童天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挑衅。
闻林洲转过脑袋,盯着童天天看了几秒,选择直接绕过这个问题。
他说:“其实现在很多时候都是融合乐了,哪门哪派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晰。”
童天天:“哈?”
短短两句话的时间,临时联盟再度宣告破裂,闻林洲果然还是那个傲慢的脑残。
就在两个人又要斗嘴的时候,童效周也结完账单,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聊什么呢?”童效周笑眯眯的,假装没感觉到俩小孩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伸出胳膊轻轻搂了下巫斐然。
“聊音乐呢。”巫斐然也笑,“刚才的旋律我很喜欢,就想着多了解些。”
“这样。”童效周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位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吧。这家店味道不错,价格也还可以,你喜欢就多来几趟。”
巫斐然也坐到副驾驶位上,边系安全带边说:“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这种水平的表演。”
“应该会吧,毕竟是个卖点。”童效周安慰完巫斐然,又把目光投向车外的两个孩子,“你俩上车,还要我请吗?”
就这样,一场无意义的争吵还在酝酿之中,就被两位家长联手给掐灭了。
吃完饭回家,巫斐然突然想到湖边散步。夜色渐浓,童天天不想过去当电灯泡,于是拒绝了两位家长的邀请,和闻林洲一起往家里走。
大概是刚下过一场小雨的缘故,空气里浸着一股青苔的味道,像是溪边石板。童天天打着哈欠,忽然想起之前的某个话题,转身问闻林洲:“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啊?”
闻林洲说:“你不是不想知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童天天催促他道,“有屁快放,别逼我揍你。”
闻林洲拿她没法:“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童天天本来也就是心血来潮,毕竟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路太无趣了,没想到给自己挖个大坑。
闻林洲于是把乐队相关的事全盘托出,严格遵循乐生的要求,半点话都没藏。童天天越听越觉得不对,想叫停,但已经错过了机会,只能由着闻林洲继续往深了讲,最后说:“总之,决定权在你。”
“你等我理一下……”童天天两眼发黑,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什么,“你是说你跟乐生定了一份计划,从高中算起,目标是大学毕业时能以乐队身份商业出道?”
闻林洲难得有些局促,别过脸闷声道:“……差不多吧。”
“然后你们这个乐队还没找到贝斯,所以看中了我?”
“不是‘看中’了你。”闻林洲纠正她道,“是你自己答应下的,按我说的学贝斯去。这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计划!”童天天崩溃大叫,“我以为就是玩玩,跑跑那种漫展舞台什么的……”
还好小区里人流稀少,不然等冷静下来,童天天又得羞愤上好一阵子。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单元楼下,闻林洲刷卡开锁,语速比平时稍快。
“让你误会是我的错。我本来以为可以瞒一阵子,但乐生反应了过来,叫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谢谢啊你。”童天天忍住没翻白眼,“我真不明白了,你这样掖着藏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不是喜欢乐生?”
“我那是……”
电梯到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有些尴尬地朝他们瞅了一眼,看眼神很像是误会了什么。
“……”童天天彻底没了脾气,缓步走进电梯,“是又怎么了?两码子事好吧!你这什么脑回路才能把它们凑一起啊?!”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让我考虑考虑。”
闻林洲却说:“不直接答应吗?”
童天天一脸茫然:“答应什么?”
闻林洲说:“组队啊,成为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我答应个球啊答应!”
在闻林洲这幅目中无人的嘴脸面前,就算再过十年,童天天还是会一点即炸。
六层本就不高,吼完这句,电梯也停了下来。
童天天心中有气,等门开后便大跨步往外走,只给闻林洲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这一幕发生过太多次,闻林洲早习惯了,站在电梯里又多等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转角却看到童天天站在门口,见他来了才说:“让我好好想想,毕竟也不是件小事。”
“你考虑吧。”闻林洲依旧是那套不咸不淡的态度,好像这事儿跟他无关,“你有一定要实现的梦想吗?”
“没有。”童天天秒速回答,“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话刚起头,大概是觉得有些多余,闻林洲摇了摇头,摁下门把,最后朝童天天看了一眼。
“算了,没什么。”
门被关上。童天天耸了耸肩,也早就习惯了闻林洲的欲言又止。
各回各家以后,童天天为闻林洲的那番话短暂烦恼了下,随即决定天大地大,很多事不能耽误,拿好衣服准备洗澡。
等到从浴室出来,脑子也像是冲洗过了一遍,原本模糊的念头恍然变得清晰。
打从开始她想得到的,就是和乐生同台演出的机会。只要那个位置存在,不管是学生乐队还是商业乐队,二者之间不会有太大区别,不是吗?
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好纠结的,练就完事。
童天天拿出PAD,看到肉傅已经发来反馈,大意是要跟准节拍。按照他所说的,童天天开了个节拍器,刚弹两下,手腕像是扭到了一般剧烈疼痛起来,逼得童天天放下贝斯,给肉傅发微信问这又是什么状况。
“肉傅:你今天练了多久?”
“童天天:差不多有五个小时?”
“肉傅:太久了,你控制一下时间,一天两个小时差不多了。”
“童天天:哦……”
“肉傅:你先别弹了,把指板背一下,争取过两天上课时每个音马上就能找到。”
“童天天:好……”
言至于此,童天天于是又去找了有关指板的资料,从一弦一品开始背诵,不知不觉又过了好一阵子,门外传来低沉的话音,应该是大人们散完步回来了。
童天天一门心思都在指板图上,丝毫没关注到这点细微的动静。直到有人过来敲门。
“请进。”
门锁扭开,巫斐然走进来,一眼就看到童天天支着PAD,坐在书桌前拿笔勾画着什么。
“这是做什么呢?”等走近了,她发现童天天脸上的表情有些悲苦,是小时候和奥数题搏斗失败,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时才会有的神情。
童天天愁得腮帮都鼓了起来,无精打采地说:“看指板,过两天上课要用。”
“这么努力?”巫斐然笑,眼睛在房间里打转,看见立架上的琴包,手指往那处一点。
“那是你买的琴吗?方不方便拿过来给妈妈看看?”
“这有什么。”童天天答应得很干脆,起身把贝斯取了出来,交到巫斐然手里。红色的金属漆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星点般的辉光,如同细腻的织锦。
“好漂亮的琴。”巫斐然啧啧赞叹,“这就是你那天买的?”
当然……不是。
想到这把琴的来历,童天天耳尖一热,果断决定撒谎:“可不是嘛,当时我挑了好久,老板都夸我品味好呢。”
“那是,我的宝贝向来很有眼光。”巫斐然跟着夸了一句,把琴交还给童天天,发现她好像兴致不高,像藏了很多心事。
“怎么,是有话要说吗?”
“也没什么……”童天天把贝斯收回琴包,回到座位,再三犹豫后还是开口,“就是我突然吵着要去学琴这事儿,你们看来是不是挺莫名其妙、挺奇怪的?”
“不奇怪呀,这有什么?”巫斐然宽慰她道,“能培养自己的爱好是好事。之前听你要在家呆三个月,妈妈还担心呢,怕你就这样消沉下去,现在看不挺好的?”
“但我爸他总八卦。”童天天眉头都皱成“八”字,她脑袋微微低着,说起话来还有些黏糊,“还有闻林洲。接你的路上他俩聊天来着,老爸各种旁敲侧击,问我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学琴,还提到了以前的事儿……总觉得他俩有东西瞒我。”
这番话完全是在抱怨,但也怪不得童天天。这一天里,她的情绪总在反复。刺激源源不断袭来,几乎不给她消化的空间,表现出来的也只能是这样。
童天天本来以为,自己说的这些,巫斐然最多也就附和两句,帮助她调理心情。没想到巫斐然说:“也是啊,你不记得了。”
“真有故事?!”童天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不算故事吧,都过去了。”巫斐然招了招手,拿出手机。童天天顺从走了过去,跟着坐在巫斐然身边,看到她调出一个相册,里面全是矮矮的,胖胖的,看着还在读幼儿园的小童天天。
相册的最底下,还有一份病例的照片,放在这里格外突兀。巫斐然将它点开、放大,病人处写着童天天的名字,年龄是四岁,病情是“听力异常”。
“这是以前的你。”巫斐然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应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