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君臣兄弟
沈千秋听得这话,顿时呆愣在地,不知所措。
幸而身边侍女银枝忙道:“世子殿下怎能如此唐突我家小姐?恕奴婢多嘴,若殿下想探听咱们沈王府虚实,大可拜访沈王爷,王爷必当恭敬礼待,现下何必为难我家小姐?”
段正卿没料到这侍女嘴巴如此厉害,脸色一僵,却很快笑着作揖:“姑娘说得是,在下给沈二小姐赔个不是。”
沈千秋只得点点头,刘莹只是在一旁茫然地站着,不知二人之意。
沈千秋虽心下惶恐,但见段正卿面色如常,似乎真的是无心之失,只好将此事按下不表,回府后细说与沈镇山,沈镇山脸色大变,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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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珏万般劝说下,万梨云终于应允先回王府,临走时百般叮嘱他切勿意气用事。
段珏满口答应,心中却不以为意,反正怎么胡闹,总有皇兄护着他,何须如此谨慎?
“驾、驾!”他又快马加鞭,宫门侍从认得他,连忙开了门。
段珏可过宫门而不下马,这是太子段瑜亲口说的,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兄!”段珏轻车熟路来到太子书房,一路无人敢拦,他便径直推开门。
有小太监在磨墨,墨香四溢,书桌后段瑜端坐中央,即便有段珏闯入,手中狼毫笔也未曾动摇一毫。
“皇兄,段正卿他———”
段瑜抬眼看了他一眼,让他下意识住了口。
“都成了家的人了,怎地性子还如此急躁?”
段珏听得此言,心中更急了,道:“皇兄,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段瑜没说话,瞥了眼小太监,小太监知趣地退下了,他又瞥了眼另一侧书桌,段珏会意,连忙跑去。
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堆满未批的奏折,看字迹都很新,想来便是前几日呈上的。
段珏拿起一本,翻开细看,脸色微变。
他丢下这本,又拿了一本,从头到尾看完,脸色更差了。
他手中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纸张纷飞,沙沙作响,堆得书桌一团乱。
“臣启殿下。沈氏千秋,十六年前已有旨纳入后宫,不料十三皇子强行迎娶,占取本应归于御前之人,我朝历来尊卑有序,礼法不可僭越,十三皇子此举已然逾越本分,于朝堂纲纪、皇家体面多有妨害,望殿下明断处置。”
“臣谨奏。沈氏女本属后宫嫔妃,归属既定,十三皇子罔顾君臣尊卑,私相迎娶,长此以往,宗室子弟无视朝廷法度,尊卑观念日渐松弛,于社稷不利,还请殿下加以惩戒,肃正规矩。”
“臣启陛殿下。沈氏千秋姿色惑人,以至十三皇子抢先纳之,恐离间宗室,酿成祸端,乃祸水也,请殿下早做决断。”
“……”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看得段珏头晕。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这本奏折上,这是笔墨最少的一本,却言简意赅。
“臣启殿下。沈氏容貌妖冶,搅动尊卑伦常,离间君臣骨肉,唯有将其诛杀,方可安定宗室。”
“嗤嗤”几声,这本奏折化为碎片,满天飞舞。
“别扰了我写字。”段瑜不满道。
段珏回过神,指着这堆奏折,怒道:“这些都是谁指使的?!小小言官,连皇子娶妻之事都要管么?!”
段瑜头也不抬,依旧心平气和地写字,“皇子娶妻,本就是大事,何况沈千秋本就该是后宫妃子,于情于理,都是你不对。”
“他们早不说晚不说,怎么这时候个个都冒头了?还敢上书诛杀……最该杀的就是他!”段珏愤愤然,气得头直发昏。
“我瞧着都是那些老臣上书,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眼红我年少气盛么?”段珏咬牙道,随后思及往事,冷笑一声。
“不会是刘皇后的手笔吧?当初为我说情的是她,现在倒让她反咬一口,我说她怎么这么好心,原来蹲在这儿阴我呢!”
“嗯,有可能。”段瑜提笔,随意扔进水缸中,墨团氤氲,如花般摇曳着。
“你瞧这字如何?”
段珏见他一直事不关己的样子,早已急死了,随意草草瞥一眼便道:“好极了!”
“你根本没看。”段瑜也不恼,慢悠悠拿起宣纸放到一旁,待它静静晾干。
“皇兄!”段珏扯着嗓子哀嚎。
段瑜掸了掸身上灰尘,才望向他,眸色幽深平静,缓声道:“你想怎样?”
“什么?”
“你看完了,然后呢,想怎样?”
“想……想去骂他们一顿。”段珏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好,那你去吧。”
段珏怔住,“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上朝,你去骂他们吧。”
段瑜说此话时慢条斯理,不似开玩笑,也不似讥讽,段珏虽知皇兄经常让着他,但让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段瑜向来心思深如海,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常常刻意压低眼帘,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
他见段珏半天没说话,不由得轻笑:“怎么?不敢了?”
段珏以为他生气了,此刻正怒极反笑,便不敢多言,默默捡起地上碎纸片,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瞧你这窝囊样,方才还说你急躁呢,怎么现在又畏缩起来了?”段珏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宽厚,肩头一阵温热。
段珏认得这动作,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暖意,才知道皇兄说的竟是真心话。
“我这几日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想当年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跟哈巴狗似的,我走到哪儿,你也摇摇晃晃跟到哪儿。”
段珏不好意思地笑笑。
“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比我还高,比我还俊俏。世人说你贪玩鲁莽,可在皇兄心里,你一直是最正直、善良的弟弟。”
“皇兄今日这是怎么了?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段珏有些肉麻,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
“昔年父皇为母妃建来凤亭,我每日清晨都带着你去那儿诵书,母妃用过早膳,便也来此处奏琴,父皇最爱听母妃的琴声,他抱着你,不出一刻钟,你便睡熟了。”
段珏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父皇宽厚的怀抱早已朦朦胧胧,现如今回想起来,竟连模样都有些模糊。
“你有次打破了父皇最爱的青瓷花樽,你哭着跑来找我,我骗父皇说,是我失手摔的,最后我被父皇打了二十板子,打到一半,你哭着跑出来抱着我,大喊其实是你摔碎的。”
段珏脸一红,道:“是我年幼不懂事,让皇兄平白挨了打。”
“没事,身为兄长,有什么是不能担待的呢?”段瑜瞧着段珏,素日阴寒的眼神,此时柔得如绸缎般。
“我当年顶着群臣骂声,仍执意赐你亲王之名,赏府邸,赠万金,甚至挪了端皇叔的盐铁营,你可知为何?”
段珏听得此问,竟有些一头雾水。
他自幼便在皇兄的庇护之下,早已习惯这泡在蜜罐子般的生活,此刻让他回答皇兄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竟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段瑜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
“这些年来,那几个老骨头死的死、病的病,刘皇后已是强弩之末,自然要奋力一搏,”他顿了一下,“我们乃一母所生,你作为我最亲的胞弟,血浓于水,会始终站在我这边,对吗?”
段珏愣愣望着他,纷乱念头涌入心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臣弟,自然永远和皇兄站在一起。”
他听到自己口中不由自主吐出这句话。
段瑜嘴边勾起一抹极为克制的笑,不知是得意还是嘲弄。
“皇兄要做什么?”段珏低声问道。
段瑜没回答他,解下腰间玉牌,塞到他手中,“明日上朝,为了我,或是为了你的王妃,你务必要来。”
“我要做什么?”段珏一惊,拿着玉牌不知所措。
“就按你平日的性子来,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段珏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你现在若得闲,便帮我起草一诏书罢。”
“什么诏书?”
“将来的立后诏书。”
段珏吃惊地望着他,但段瑜依旧云淡风轻,亲自斟水,挽起袖子为他磨墨。
段珏呆愣半晌,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紧张。
思索半天,眼瞧着墨也快磨好了,他终是忍不住,犹豫着开口问:“皇兄,父皇他……近日如何了?”
“皇上沉疴卧榻多年,刘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掖庭,不许诸皇子探视侍疾,怀篡反之心,意图挟持朝野,危及宗庙根基,即刻废黜皇后玺绶,迁出中宫,徙置离宫幽居,非有诏旨不得出入。”
段瑜一字一句,务必使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段珏隐约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是废后诏书,我早已拟写好。”
段珏心突突直跳,废后、废后……皇兄与刘皇后之间,竟是如此你死我活吗?
“可刘皇后她……不是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