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NO.9 白泽的祝福
齐妙最终还是去了旅行,理由很充分。
第一,她刚刚经历了辞职、熊猫笔灵上门、未完结角色讨债、精卫附身、以及一场没有掌声但好歹落了石头的署名战,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休息。
第二,朋友已经订好了民宿,并且言辞恳切地表示:“你再不出门晒晒太阳,就要从失业编剧进化成出租屋地缚灵了。”
第三,照片里的白色小狗很可疑,白无说它不是普通狗。
齐妙现在对“不是普通某某”这句话非常敏感。不是普通熊猫的,最后是笔灵;不是普通鸟的,最后是精卫;不是普通车票的,最后带她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不是普通狗的,多半也不会只是狗。
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还是要去看看你到底什么问题”的理性作死气质。
白无对此很不满意,出发当天早上,他站在玄关,看着齐妙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你确定要去?”
齐妙把换洗衣服塞进去:“确定。”
“你刚刚结束精卫附身,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所以我才去休息。”
“休息可以在家。”
“在家会有角色生物敲门。”
白无:“旅行地也可能有。”
齐妙抬头看他:“那你觉得,我是待在家里等它们找上门,还是出门主动看看那只不是普通狗的狗?”
白无沉默,他不喜欢齐妙这个逻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有一点道理。
齐妙把熊猫钢笔放进随身包里,又把几张绘制图分门别类夹好,一号收容图,二号缓冲图,三号转移图,临时雨棚图,小院图,空白隔离图。
她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型异常处理工具包,虽然工具包的生产商是她自己,质检员是白无,售后基本也是自己负责。
白无看她把东西收好,问:“你朋友知道我也去吗?”
齐妙动作一顿,这个问题非常现实,朋友订的是双人房,她带上白无,确实有点不好解释。
齐妙思考三秒:“你变熊猫?”
白无:“不行。”
“那变笔?”
白无脸色更差:“不行。”
“为什么?”
“长时间维持本体状态,会降低我对周围气息的感知。”
齐妙:“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白无看着她,明显也没想好,两人对视片刻,齐妙忽然灵光一闪:“你可以说你是我表弟,离家出走,我临时带着你。”
白无:“你朋友会信?”
齐妙沉吟:“不信。”
白无:“……”
齐妙又说:“但她会懒得拆穿。”
事实证明,齐妙对朋友的了解非常准确。
朋友在高铁站看见白无时,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算了这人最近经历离职打击,精神状态可能确实不适合深问”,只用了不到五秒。她把齐妙拉到一边,表情里都是对这是你弟的怀疑,但说话小声问:“你弟又来了?”
齐妙也小声:“嗯,家里没人看。”
朋友:“他十几岁了吧?”
齐妙:“青春期孩子也需要看护。”
朋友看了白无一眼,白无站在不远处,穿着黑白色外套,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表情严肃得像来执行安保任务。
朋友压低声音:“他看起来比较像看护你。”
齐妙:“……”
某种意义上,朋友真相了,高铁一路向南。窗外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低,山的轮廓慢慢出现。朋友兴致很好,一路规划到了民宿以后先去吃当地小馆,下午逛老街,晚上泡温泉,第二天去山里的观景台。
齐妙坐在窗边,听着朋友说话,偶尔应两声,她其实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出过门。
以前出差也坐高铁,但那不是旅行。那是换一个城市开会改稿,陪笑,赶方案。她坐在车上时,脑子里全是项目时间表和修改意见,不会看窗外山色,也不会在意云落在田野上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终于能看了,然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不是工作紧张是对世界本身的紧张。
以前的世界虽然烂,但至少是稳定的。公司会抢署名,甲方会提怪要求,朋友会骂她坑文,外卖会超时,楼上会装修,这些都属于正常人类灾难。
现在不一样,一张车票可能带她去童年,一只鸟可能附身让她填海,一只狗也可能不是狗。
齐妙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忽然有点想笑,她的人生终于从现实主义职场剧,彻底转型成了都市神话单元剧。
问题是,编剧还是她自己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完结。
白无坐在她斜对面,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变化,抬眼看她。
齐妙朝他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
白无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手边的包上。熊猫钢笔就在那里,到站后民宿老板开车来接。
这地方叫云栖镇,离城市不远,却已经有很明显的山野气息。路边是成片茶田,远处山坡上散着白墙灰瓦的民宿。空气比城里潮湿,也干净,风里带着一点植物和泥土的味道。
朋友一下车就深吸一口气:“活过来了!”
齐妙也跟着吸了一口,然后被山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朋友:“……”
白无默默从包里拿出口罩递给她,朋友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复杂了,“你弟真的好会照顾人。”
齐妙接过口罩:“青春期孩子比较早熟。”
白无面无表情:“我听得见。”
朋友:“……”
民宿比照片里好看。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几盆绣球,檐下挂着风铃,院角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老板刚泡好的茶。民宿旁边就是一条小路,往下走能到溪边,往上则通向山间步道。
齐妙刚放下行李,朋友就拉着她去附近吃饭,白无本来想跟。朋友看他一眼:“弟弟,你也要一起吗?我们可能会聊一些成年人话题。”
白无说:“我不介意。”
朋友:“……”
齐妙:“他确实不介意。”
最后三个人一起去了,午饭吃的是当地小馆,菜很简单,笋干烧肉、溪鱼、炒野菜、豆腐汤。朋友一边吃一边感慨:“你看这才叫生活。你以前天天窝在家里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疯才怪。”
齐妙夹菜的手一顿,朋友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重,补充:“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啊,我是说你老开坑不填坑。”
齐妙:“……”
谢谢,更精准了。
白无坐在旁边,安静吃饭。
他现在越来越像人类,至少已经能熟练使用筷子。但他吃东西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分析食物结构,缺少一点普通人吃饭时的松弛感。
朋友看了他几眼,小声问齐妙:“你弟是不是不太爱笑?”
齐妙也小声:“他从小严肃。”
白无夹起一块豆腐:“我听得见。”
朋友尴尬地笑了笑。
吃完饭朋友要去老街买纪念品。齐妙本来打算一起去,结果刚走到民宿附近的岔路口,就看见路边趴着一团白色。
她脚步停住,那是一只小狗。和朋友照片里那只一样,毛色雪白,耳朵微垂,身体蜷在路边草丛旁,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朋友也看见了:“哎,那是不是我照片里那只?”
齐妙走过去,白无立刻跟上:“别碰。”
齐妙蹲下,先没有伸手。
小狗看起来很干净,不像长期流浪。它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呼吸却很浅,毛发上沾着一点露水,像是在这里趴了很久。
朋友担心道:“是不是中暑了?还是生病了?”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皱眉,他显然也在观察,但神色比刚才更微妙。
齐妙压低声音:“它是什么?”
白无没有立刻回答,小狗就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它睁开眼,那双眼睛很清亮,不像普通动物醒来后会有的警惕。它看着齐妙,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仿佛早就认识她的意味。
齐妙被它看得心里一软,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无:“齐妙。”
齐妙说:“它在发抖。”
白无的表情明显写着:这不代表你就能摸,但齐妙已经摸了。
小狗没有躲,反而很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朋友立刻被萌到:“天啊,好乖。”
齐妙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看着她。
齐妙叹了口气:“先带回民宿吧。问问老板认不认识,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
白无说:“不合适。”
齐妙抬头:“为什么?”
白无看了一眼朋友,很多话不能直接说。
齐妙看懂了,但她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太多“不是普通东西”的存在,但这只小狗现在确实虚弱地躺在路边。
如果它真有危险,白无不会只是说不合适,所以齐妙做了决定。
“先救。”她说。
白无抿唇,他不赞同,但没有继续阻止。
齐妙抱起小狗,它比想象中轻毛很软,身体却微微发凉。它靠在齐妙怀里,闭上眼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短暂休息的地方。
朋友在旁边疯狂拍照:“你这样真的很像路边捡到命定小狗的女主角,你快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剧情。”
齐妙低头看怀里的小狗:“一般这种剧情后面都会很麻烦,谁也不知道是轻小说还是恐怖悬疑……”
朋友:“你现在连捡狗都这么悲观?”
齐妙认真道:“这是职业经验。”
回到民宿后老板看了小狗,说不是他们家的,也没见过附近谁养。老板娘倒是热心,帮忙联系了镇上的宠物诊所。
宠物医生过来看了一趟,说小狗没有明显外伤,也不像传染病,更像是疲劳和轻微低血糖。喂了点水和营养膏后,小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齐妙松了口气,朋友问老板娘附近有没有救助站或者可以寄养的地方。老板娘说镇上有个阿姨平时会帮忙照顾流浪猫狗,可以先送过去看看有没有主人找。
小狗听到“送过去”三个字,耳朵动了动。
齐妙看见了,她低头问:“你不想去?”
小狗抬眼看她,眼神湿漉漉的,齐妙心里顿时有点受不了。白无站在旁边,冷静道:“不要被它的外表影响。”
朋友纳闷:“你弟好严肃啊,一只小狗而已。”
白无看了小狗一眼,小狗也看了白无一眼,一人一狗之间出现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安静对峙。
齐妙看出来了,这只狗绝对不普通,而且白无认识或者至少猜到了它是什么。
但朋友在场,齐妙不好问,最后她还是把小狗交给了老板娘联系的阿姨寄养。
小狗被抱走时,一直回头看齐妙。
朋友在旁边心疼得不行:“它是不是舍不得你啊?”
齐妙也有点心软,但她还是说:“我现在不适合养狗。”
这句话很现实,她自己的生活都一团乱,家里还有笔灵、绘制图和一堆未完结作品入口。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一只来历不明的神秘小狗带回家。
更何况白无明显不赞同,小狗被抱走后,齐妙回到房间。
朋友去洗澡了,屋里终于只剩下齐妙和白无。
齐妙立刻问:“它到底是什么?”
白无站在窗边,望着小狗被抱走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说:“白泽。”
齐妙一愣:“白泽?”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白泽传说中的瑞兽,通晓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后世常被视作祥瑞、智慧与辟邪的象征。
她也写过白泽,在她的同人小说里,白泽不是战斗型神兽,而是“知道一切却不直接干预”的旁观者。它会出现在迷路的人面前,给出一句听起来像祝福、其实也可能是警告的话。
齐妙问:“它为什么变成狗?”
白无的语气不太好:“为了让你救它。”
齐妙:“……”
这话听起来多少带点个人情绪。
她问:“你和它不合?”
白无冷淡道:“没有。”
齐妙:“一般说没有,就是有。”
白无:“……”
齐妙坐到床边,回忆那只小狗的眼神:“它来找我?”
“应该是。”白无说,“白泽感应到通道打开,又察觉到你的气息,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为什么要装晕?”
白无说:“白泽喜欢观察人心。”
齐妙沉默了一下:“所以它在测试我?”
白无不说话,齐妙有点无语。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些神兽、角色生物、笔灵,似乎都很喜欢用不说人话的方式出现。一个个不是敲门渗墨,就是附身填海,再不然就是装成小狗晕倒在路边。
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比如发个短信:您好,我是白泽,想和您见一面。哪怕附带预约二维码都行。
齐妙问:“那它会有危险吗?”
白无看她:“你担心它?”
齐妙:“它都被送去寄养了。”
白无语气微妙:“它是白泽。”
齐妙懂了,意思是她担心白泽,还不如担心寄养阿姨家里的狗粮够不够。
白无又说:“它不会有事。它要是不想留下,谁也留不住。”
齐妙若有所思:“那它还会来?”
白无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晚上齐妙和朋友去泡温泉。
白无没有去,朋友对此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弟再跟着,我真的要怀疑你们家是什么姐弟绑定系统了。”
齐妙靠在温泉池边,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有点发软,“他就是比较操心。”
朋友看她:“你最近身边是不是发生很多事?”
齐妙一顿,朋友说:“你别拿辞职糊弄我。你辞职我知道,但你这几天整个人不太一样。说轻松吧,也不像。说崩溃吧好像又比之前精神一点。”
齐妙看着水面,温泉水很暖,灯光映在上面,晃出一片碎金。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自己家里有一支神笔,不能说未完结作品里的角色会来找她,不能说她刚刚和精卫一起完成了一场现实主义填海行动。
最后她只能说:“我开始处理以前逃避的事了。”
朋友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好。”朋友说,“虽然你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很会吐槽,好像什么都能糊弄过去,其实你最擅长的就是把真正难受的事压下去。”
齐妙没有反驳,朋友继续说:“情绪压久了容易变态。”
齐妙:“……”
前半句还有点感人,后半句不愧是她朋友,泡完温泉回去时,民宿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白衣青年。他站在绣球花旁边,身形修长,气质温和,眉眼干净得几乎不像现实中的人。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像覆着一层淡淡的月色。
朋友脚步一顿,“这谁?”
齐妙看见他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白泽。
白衣青年转过头,看向齐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人莫名安心,白无站在二楼走廊上,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
朋友看看白衣青年,又看看齐妙,再看看楼上的白无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你们家亲戚是不是颜值都不太正常”的复杂理解。
齐妙抢先开口:“朋友。”
朋友:“哪个朋友?”
齐妙:“远房的。”
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家的亲缘关系真复杂。”
齐妙:“是吧。”
白泽走到齐妙面前,微微低头,“齐妙。”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温和,像一阵穿过山林的风。
齐妙问:“你是白泽?”
白泽点头,朋友在旁边:“白什么?”
齐妙面不改色:“白泽,他名字。”
朋友小声:“现在人取名都这么神兽吗?”
白泽看了朋友一眼,朋友忽然愣住,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意识。几秒后她打了个哈欠。
“我怎么突然好困。”她揉揉眼睛,“你们聊,我先上去睡了。”
齐妙看着朋友上楼,问白泽:“你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觉得困。”白泽说,“她不会记得不该记得的部分。”
齐妙不太喜欢这种说法,白泽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轻声说:“普通人知道太多,并不安全。”
齐妙看向白无,白无没有反驳,显然这一点他们意见一致。院子里只剩下齐妙、白泽和楼上走下来的白无。
白无走到齐妙身边,语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白泽看他,笑意不减:“看看她。”
白无:“看完了。”
白泽:“还没有。”
白无的表情更冷,齐妙感觉自己夹在两只神秘生物之间,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问:“你今天装成小狗,是为了测试我?”
白泽没有否认,“我想知道,被许多未完结世界寻找的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齐妙:“结果呢?”
白泽看着她:“比我想象中更累,也更温柔。”
齐妙:“……”
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