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心防失守
他没有反抗,已经没力气了。
常曦蹲下来,看着他伤口的那块区域。青黑色衣袍的左肩,那片颜色比别处深。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衣料。
温热、黏腻的触感,混着药味和血味,就这么粘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应云星的身体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几不可见地绷紧了。
不是疼。
是池鱼摆尾的那一瞬,“噗嗤”一声,在水底激起一圈涟漪,从他心间咻地一下滑过。
常曦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变重了几分。
“你不是说五成吗?”她的指尖还停留在那片布料上,没有收回来。
“我估算有误。”
“估算有误。”常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估算有误,还是压根没算?”
“我以为能撑住。”他说,“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应云星没有说话。常曦仰着脸,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屋内衬得似火在燎。他的睫毛很长,往上轻轻翘着,嘴唇颜色很淡,和苍白的面色相融。
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对上常曦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烧饼铺子门口。”
常曦的瞳仁一震。烧饼铺子门口。从那里到客栈,少说也有几百步的距离。他忍了这么久。
她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床榻,衣摆轻纱擦过他的腿部,似有若无的痒意。
应云星的手抠进了床沿缝隙。
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尾因为忍痛而挣扎的弧度,他的嘴唇,上唇唇峰明显,下唇饱满,尽管失了血色,依然好看的紧。
常曦的视线一寸、一寸在他面部流连。
她应该退开的。
“衣服脱了。”她说。
应云星盯着自己腰间绾着的绦结,睫毛颤了颤。
“……什么?”
“我让你把衣服脱了。”常曦语气生硬,“你的伤口裂了,需要重新包扎。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应云星看着她,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系带。他的动作很慢,左手用不上力,他试了几次才解开第一个结,手指因脱力而微微发抖。
常曦没有帮忙。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脱。
却并没有移开视线。
外袍滑落下来,堆在应云星腰际。他摸索着用手指去解里衣的系带,这一次更快一些,但左手还是使不上力,只能凭借右手单边拉扯,衣料从他的左肩缓缓滑落。
衣袍褪到臂弯处,露出整个左肩。
那里的伤口裂了,昨天还只是暗红色的疤痕,现在又渗出了血,混着药膏的残迹,糊成一片。他的皮肤很白,白到那片血色触目惊心。
里衣轻飘飘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他本就线条优越的锁骨,有力量感,往下的部分被布料遮住了,但常曦几乎可以想象下面的肌肤,一定也是白的,勾人的。
惹人怜爱。
常曦的呼吸乱了。
她移开目光,转身从储物袋里翻出金创断续膏和干净的布条,放在桌上。她背对着他,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皮肤轻微的声响。
动作间,应云星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极短的一声呻吟。
她的手指用力抓紧了药瓶,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应云星坐在床沿上,外袍已经褪到腰后,里衣半敞着,左肩完□□露。他的乌发这回散了好几缕下来,垂落在胸前,他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没有看她。
常曦走过去,重新在他面前蹲下。
她拿起布条,蘸了一点药膏,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力道不轻,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她的指腹时不时擦过他肩头的皮肤,凉的。
应云星侧过头,看着常曦的手指,看她捏着布条的动作,看她专注的侧脸,日影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是刚才那个烧饼上面的。
应云星抬起手,想帮她拂掉那粒芝麻。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就那么停在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红痕。
常曦把脏了的布条扔到一边,换了一块新的。药膏在伤口上化开,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她的手指压上去的时候,就着力道往下按了按。
应云星的齿尖抵住了自己的下唇。
“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的水平真的很差。”常曦哼了一声,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开,“昨天你说没事,结果伤口裂了一路。你说明天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把你打晕了检查?”
应云星的眼睛弯了弯,只一瞬,很快便被酥麻的痛感扯平。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常曦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应云星的唇上。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接吻的时候,呼吸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海,像毒蛇般绞住了她每一根神经,毒液疯狂吞噬着她残存的理智,常曦觉得脑袋有点晕。
她的指尖离他的下巴只有一寸。
应云星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常曦努力把理智拉回来,可是那些画面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他低头,她抬头,他们嘴唇之间的距离,比此刻还要近……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呼吸交缠,唇舌游走间,还会如此刻般动人吗?
应云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常曦的手指离他那么近的瞬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只是看着她,视线每分每秒追随着,但深褐色的瞳仁之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翻涌而上,快要将他表面苦苦维持的冷静撕穿。
“我没有担心你。”常曦说。
“我只是不想我的劳动力报废。”她低下头,拿起新的布条,开始包扎,“你知道修一个劳动力有多贵吗?尤其是你这种。”
应云星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常曦听见了。布条在她的手掌多缠了一圈,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把布条绕过去,缠紧,系好。
她的手在绕布条的时候,指尖时不时撩过他肩窝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应云星的心间摇颤,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
她系好了。
布条缠了好几圈,有些臃肿,但很结实。她退开了一点,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应云星抬起手。
他用右手,轻轻地拂去了常曦嘴角的那粒芝麻。
他的指腹在她唇角停留了不到半秒。温度很低,触感很软。然后他收回手,手指在身侧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乖顺地垂下眼睫。
“沾到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触感,柔软,带着一点点凉意。
常曦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