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修正

“阿嚏！”应秋霜穿的少，刚走没几步全身都冻得发红。然而此刻她也不可能发脾气，毕竟比起先前慢吞吞的商队，他们的速度已经快了两倍不止。

那日章怜说自己知道条小路后，所有人一拍即合，麻将也不打了，输多少钱也不算了，四个人乘着夜色出逃。

和爽快的人合作就是舒服，风风火火的，倒颇有当年他们诛天阁的味道。

应秋霜不是个念旧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鼻尖一酸。

她有点想阿鹤了……还有那两个傻缺。

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距离仪式开始只剩两日，他们必须不择手段尽快抵达。

奈何天公不作美，一行人前脚刚进入山脚处的草原，后脚便风云骤变，顷刻间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若是不管不顾继续向前，稍有不慎就会被落雷击中。在这个节骨眼受伤可得不偿失，当下也不得不暂时找户牧民家落脚，待到天气稍微好点再继续出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章怜私交甚好的一位友人就住在不远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收留所。

只是应秋霜总觉得屋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是与屋外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的、诡异的平静。

就连自己也是。

身为雷灵根的修士，每当惊雷于天空乍现之时，她体内的灵脉总是蠢蠢欲动，欣喜地汲取外界新鲜的雷灵力，致使暗纹从手脚逐渐延伸，就像是被沼泽吞噬那般，脏污的痕迹不断往上爬。可刚刚她看向手部，却是白净如常，没有增生的暗纹。

奇怪？明明路上一直在使用灵力，此时不可能处于充盈状态，不应该吸收补充才是吗？

她紧皱着眉，下意识看向章怜，只见那人正和旧友交谈，说话比平时利索不少。

——

从踏进这座帐篷里的那一刻，孟无双的脸颊就不自觉抽动了两下。

为何不安感多到快要破膛而出，是因为师傅平日里常让她远离北境导致的吗？

可师傅并没有操纵人心的能力，自己也不是因为三言两语就会轻易改变看法的人。

在章怜友人的热情邀请下，她和伙伴们围着暖炉席地而坐。暖意顺着火焰攀升，却融不尽心底的疑惑。

或许是自己心眼子太多了吧。孟无双扭头看向窗外，发现那巍峨的山脉在狂风之下早已化成虚影，得眯着眼看才能勉强确定其大致的轮廓。

在外面的时候，风还没这么大来着。

凌千就是在这样的的地方长大吗？她那么单薄的一个人，会不会被风吹倒？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体内的火种忽然发出强烈的警告。

感受不到“守护”的存在了。

分明进帐篷之前还能感受祂所在的方位，怎么刚坐下来感应就消失了？

多年独身作战的经验让孟无双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趁其他人不经意间，她将右手偷偷挪到斩念剑柄上，做好随时应对危机的准备。

而猜测究竟有没有命中红心，就看那人的反应了。

孟无双眼皮轻轻一掀，将目光移到左侧的宣景煜身上。

——

宣景煜感觉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的异样感比前两人来的更早，是从章怜提出要在友人的帐篷内借住一晚时产生的。

仪式在即，北境戒备本就森严。同行之人怎会刚好知道条小道？

雷雨交加，难以继续往前。同行之人又怎会刚好有位旧友住在附近？况且牧民们的住处是随气候变迁的，怎会恰巧这时候就在这里？

真有这么顺利吗？

他可不信自己运气有这么好。

果不其然，当他踏进帐篷的那一刹那，光灵根的感知作用就消失了。

这么心急就要动手，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盘腿坐在暖炉边，双手扣在后脑勺上，嘴里叼着根外面掰的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时不时往那突然冒出的友人身上瞟，耳朵也竖得高高的。

可细看之下，竟有一丝不对劲。

这友人下巴那块，咋有那么长一条黑线？

宣景煜心生好奇，于是两眼眯成一条缝仔细瞧。

那黑线……准确来讲是一条狭长的裂口，两弧由无数条菌丝黏连在一起，极其紧密，故而一时间难以分辨。

能够化形的魔物十分棘手。而现在更糟糕的是，他发现章怜的眼罩下，也藏着一片蠕动的菌丝。

究竟是什么时候感染的？

若是再不出手干预，菌丝恐怕会侵蚀章怜的神智。

宣景煜手中悄悄凝聚灵力，双眼紧盯着那两人的动向，准备趁魔物不备下手。

同时，余光瞥到孟无双搭在剑上的手，以及应秋霜坐立不安的模样。

那就……合作愉快？

——

“小章啊，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在灵武过的怎么样啊？”男人轻轻拍了拍章怜的胳膊，热情地寒暄：“你那师傅又把你打发下来跑腿了？”

关于自己在灵武孤独的过往，章怜总是不愿提及，听见时手都会微微发抖。他眉毛往下压了压，欲言又止道：“郭大哥，我……我已经、已经离开灵武了。这次就是恰、恰巧路过。”

话音刚落，残废的右眼就传来丝丝痛感，像是虫子在往里钻。

这次出门前还好端端的，所以才没用绷带缠着，只带了眼罩。怎么这会忽然发病了？

“唉，你师傅也真不是人。你那会年纪还小，竟然让你在大雪里连着冻了好几天，厚衣服也不给几件。”郭三气愤地摇摇头，“要不是那日我出门赶羊发现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没、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的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但如果阿鹤还在，诛天阁还在，就更好了。

章怜故作轻松，可眼神一瞬间的闪躲还是出卖了他。

见此情形，郭三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转身端出几碗热腾腾的羊奶分给众人：“几位喝点去去寒！这自家羊产的，喝着可暖乎了！”

章怜是第一个接过来的。出于对救命恩人的信任，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其他三人则是拿在手上，表情复杂，迟迟不敢下嘴。

因为羊奶表面漂浮着几簇可疑的菌丝。

“……独眼龙！”应秋霜可算憋不住了，强忍着恶心将羊奶放在一旁，匆忙将章怜拉到自己身边，用力拍他的后背，“这奶有问题，说不定喝了会拉肚子！你快吐出来啊！别像上次下馆子完一样，茅坑都快给你拉炸了！”

可还拍两下，她就感觉手上黏糊糊的，一边怀疑同伴是不是没洗衣服，一边将手心翻过来查看。

手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菌丝。

女人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面色煞白，控制不住嗓门大喊：“啊——什么鬼！”

她使出吃奶的劲，闭着眼连甩几下都没能甩掉。

好在孟无双一束蓝火及时赶到她手上，将那恶心人的玩意烧得一干二净。

而彼时，宣景煜早已提着离光玉冲出，一枪切下魔物的假面。

蜡黄的人脸如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郭三”脸部平整的切面下，爆发出数不胜数的菌丝，每一根都充满了生命力，争先恐后地向外爬。

眼前的生物根本不是郭三，而是一只蛊惑人心的魔物！

令人头皮发麻。

斩念剑身带火，在主人意念指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那人形菌群。但魔物也不是吃素的，俯身一躲，仅被削去半颗头颅。

而这对它而言，连皮肉伤都算不上。顷刻间，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繁殖，又将“郭三”那张老实憨厚的相貌复原出来，头颅也恢复完整。

孟无双不死心，提剑对他连砍数下。

可结果比上一次还要糟。

“郭三”不仅完好如初，身形比一开始还要膨大两倍。

“没用，我的攻击被吸收了。”孟无双接受现实，不再作出无谓的攻击，收剑跳到一旁精心等待同伴的对策。

菌群、再生、化形……

宣景煜两指搓着下巴，冥思苦想才得出答案：“是千丝魇，小心别被感染。”

千丝魇，乃地脉增生之物，以汲取地脉灵力为生。它并非一个单独的魔物，而是无数菌丝粘连而成的集合体，掌握土木融通之力，畏光惧火。其常年游荡在雪山地底，若是遇见迷失在风雪中的牧民，会以菌丝读取其记忆，化形为其熟悉之人，以蛊惑诱骗猎物。

“什么？”状况外的应秋霜终于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把章怜背上的菌丝拔干净，“这玩意不藏在地底？谁给它整上来了？”

“我怎么觉得是我们被整下去了？”宣景煜反问道，同时对着帐篷抛出离光矛，没曾想顷刻间就被反弹回来，差点扎到自己身上。

运气差到极点，他没忍住爆了粗：“靠！还是个结界！”

“我们不会在地底。凌家在地底设了禁制，丹霞之人不得进入。”孟无双侧身躲过菌丝一击，而后接着讲：“近年来北境地脉枯竭，千丝魇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原生的灵力源不足以支撑菌丝生存，故而只能寻求其他补给。

“还有……”她迟疑了一下。

“还有什么？”宣景煜着急地催促，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情报，不好处理眼前棘手的魔物。

“注意形象。”孟无双淡淡道。

宣景煜刚想反驳些什么，那边的应秋霜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大叫。

“独眼龙！你打老娘几个意思！”

声音尖锐刺耳，听得宣景煜头疼。都怪刚刚千丝魇夺去注意力，导致他忘记清理章怜眼罩处的菌丝了。

所以现在更头疼的是，章怜“叛变”了。

或许得改口叫玄冰鬼了，他想。

还没等他们适应目前的状况，千丝魇与玄冰鬼便一左一右两路夹击，迫使三人站位分散开来，中断战术交流。

“千丝魇交给我，章怜你俩看着办。”深知自己对人胜算小，匆匆留下安排后，宣景煜便跳出章怜攻击范围，用枪头反钩住魔物脖颈，将其拖拽至同伴对角线处，以免再增感染体。

但说到底，这不过只是缓兵之计。毕竟结界太过狭小，他得无时无刻紧盯菌群动向才行。

与此同时，孟无双单手横剑抵住章怜胸膛，用蛮力将他压到结界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能有玄冰鬼这般名号，章怜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北境冰灵力充沛，是他的主场。

他右手凝冰，自下而上撬开顶在胸膛上的斩念，右腿直击孟无双腰间，试图将其一脚扫开。

女修自然不会被这等力度的攻击震慑，向后下腰轻松躲过。可她没想到的是，顶上竟有玄冰鬼提前设下的埋伏。数根冰锥垂直坠落，孟无双不得不放弃先前的优势，贴地飞身而出。

压倒性的冰雨之下，暗红衣袂眨眼间残破不堪。

丹霞的术法在北境受到限制，她仅能做到最简单的点火，难以展开全力。好在这一次，自己并非独身作战。

孟无双还没站稳，应秋霜就看准时机，双手猛地按在她肩上，借力腾空。只见弧光一闪，女人双腿带着落雷一前一后精准砸向章怜，吓得男人连连向右滚开两个身位。若真是直接接下这一招，估摸着皮都烤焦了。

“找找出去的办法。”应秋霜语气严肃道，“待会打起来可能会误伤你，自己小心点。”

“明白。”孟无双果断应下。她心里清楚得很，目前的局势看上去是二打一，实则是应秋霜单挑章怜，自己只能起到些辅助的作用，倒不如多花些功夫寻找破除结界的方法。

弹指间，二人迅速交换站位。

应秋霜于移动间隙将自己的两股发辫高高捆起，以章怜为中心绕着圈闪现。做搭子这么多年，她十分清楚这人的弱项。电光瞬息万变，她蓄力一拳锤向男人，被侧头躲过后，又用空着的另一边手抽出鞭子，“啪啪”几下逮着章怜落脚处抽，不给其丝毫喘息的机会。

两人之间知己知彼，对面也揪着她的弱点攻击。应秋霜善体术，所有招式都要靠腰部核心发力。章怜顿时心生一计，他微微垂眸，将地面化为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