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夜里,京师正落着雨。
屋中钗鬟凌乱的女子半伏在案上,向心腹伸出颤巍巍的手:“快将此信送与殿下……”她的声音哀怨凄切,仿佛来自地狱。
当屋中又只余她一人时,她忽然委顿在地。宛若被雨打落溅入泥中的一瓣芍药。
她慢慢抬起脸,案上的银涂连盘短灯照亮她面上新旧交错的泪痕。
她猛地一挥手,短灯落地,烛火不熄,在毡席上滚过,很快烧了起来。
火光映照在她黯然的眼眸中,却燃不起她眼中的生意。
她麻木地看着火势蔓延,直到门外传来宫人的呼救声……
翌日黄昏,西戎二万人列阵于姑臧西门二百步之外。
黑脸将与一队手持彭排的西戎兵上前数十步,进入城上弓弩射程。
黑脸将趾高气昂地在城下骑马徘徊,一面挥槊,一面高声说着什么。他说一句,那一队会汉音的西戎兵便将译语大声喊出来。
虽说声音传到城上并不十分清楚,但众将都能分辨出是挑衅、辱骂之语。心中皆忿忿不平,争相请战。
只有杨烈的部将开口劝道:“主帅,城下那将名为‘止贡’,是赞普之弟。此人勇不可当,去岁我等便有好些兄弟经不住骂,出城应战在他手下丧命。今日不论他们如何,主帅万不可遣人与之斗将!”
楚崇英原本也有些忍不了,听了此话便想着另起话端,去引众将的注意。
他伸手指城下,示意众将去看:“看见西戎中军那披发无甲之人了么?
“我已命人探明,那人名唤‘吴施’,是西戎军中新得的军师。他本是汉人,但十余年进士不第之后,竟远走西戎。姑臧失陷及屠城毒计,皆出自他的手笔。
“此人背国弃家,不忠不孝;助异族攻我、残害军民,说不仁不义太抬举他,实是人头畜鸣的暴虐之徒!三军将士,见之不必生擒,杀无赦!不论谁人,斩之即记上获之勋!”
众将闻言对其人的恨意一时盖过了被辱骂的愤怒。
但楚崇英知道只要西戎兵一直骂下去,众将早晚忍不住。于是下令:“放箭!”
止贡在看见城头汉军举弩的那瞬便打马远去。而那队西戎兵则立刻举起手中彭排挡箭。一轮箭雨还没完,西戎兵预备的人便顶着彭排迎了上来。
楚崇英默默抬手,令人停手。
被射倒的三人被拖走,新人补上去,止贡也转马回来继续喊。
楚崇英握佩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的耐心快耗尽了。
堂堂一国储君,难道只能同众将缩在城中听贼兵的辱骂吗?
忽听一人道:“末将请战!”
楚崇英转头看了在他身后行礼的楚舒玉一眼,又回过头。昨夜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楚崇英尚未说不允,杨烈部将又道:“不可,不可!任他们骂去,我等不听便是了。”
“此言差矣!”一旁的齐延年道,“今日元帅不是旁人,是当朝太子殿下!殿下亲征,为的便是鼓舞士气。若还龟缩不出,有损的是天朝颜面!前番数次摧毁敌计,我军士气正盛,而贼兵军心动摇,只能想出斗将之法,是欺我无人?我第一个不服!末将请战!”
韩升也凑上前,逼得楚舒玉后退了一步。“我大国之将,岂惧其一小族!今日必斩此贼,末将请令!”
只有与止贡真正交过手的李普此刻沉默不语。
齐延年争道:“将军年老,不如我去!”
“廉颇尚能饭!末将虽老,筋骨未衰!”韩升又对楚崇英抱拳,“请主帅下令!”
楚舒玉还待要上前,楚崇英侧身伸手贴上他的腰带,无情地推了一把。这下不轻不重,于是刚趋前半步的楚舒玉又被迫退了回去。
楚崇英收手的同时看向韩升:“老将军万事小心。”
“多谢主帅!”
齐延年本不愿再与老将争,主帅又发话,他便也不再说什么。
西门开启,韩升带着人马出城迎敌。众将各寻一处睥睨站下观阵。
止贡见一须发花白的老将出阵,不由笑得前仰后合:“你们是没大将了吗?用一个白头老翁!速走速走,我不斩老幼!”
那一队西戎兵在一旁大声译说。韩升听了大怒,举长矛指其面:“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教你看看老夫的厉害!”说着纵马上前。
听了译语,止贡也收了笑,举槊拍马向前。
城上城下鼓声阵阵。
长矛与马槊相击,不过十合,韩升便被止贡一槊杆击在前胸,只能捂着胸口,狼狈拨马而回。
西戎兵各举兵器喝彩,声音响彻天地。
止贡大笑举槊指城上,叫道:“换个更厉害的来!”
城上众将都各自叹气,愤懑不已。
齐延年叹道:“这一槊怎么没躲开!将军老了!”他侧身对楚崇英一礼,请道,“主帅,我去替老将军!”
楚舒玉又动了,这回楚崇英根本来不及阻他。“主帅,末将请去!”
楚崇英游目二人,尚未开口,齐延年抢先侧头对楚舒玉一笑:“副帅……”
楚舒玉转过头与他对视。
齐延年仍是笑着:“副帅前几战每每斩将立功,可到今日我还寸功未立呢。副帅便让我这一回罢。”
楚舒玉想起那一夜齐延年所说:“只要我凭功勋做得那三品上护军,我儿便不必在边境作为寻常兵卒搏命……”
楚舒玉终究有些心软,但还是忍不住劝:“那止贡我与他交过手,确是武勇过人。”
“副帅与他交过手,知他勇武,可副帅没与我交过手,是不信我能斩他?”
楚舒玉颦起双眉,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楚崇英先开了口:“齐将军去罢。”
齐延年大声应是,与楚舒玉擦肩的瞬间,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回来请殿下吃酒!”
楚舒玉别无他法,只能叮嘱:“千万当心。若觉不能胜,速速回来,不要恋战!”
“殿下安心。”
齐延年下城恰好遇见被人扶回来的韩升,韩升道:“齐将军当心,那将甚是勇猛。”
齐延年应声而去。
韩升被人扶上城,在楚崇英面前半跪下去请罪:“末将大败,无颜见主帅!”
楚崇英连忙扶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快带老将军去治伤!”
城下齐延年距止贡越来越近。
楚舒玉立在楚崇英身侧一睥睨之前,两手扳着两边高墙角,倾身下看。
楚崇英瞥他一眼,忍住了想将他拎回来的冲动,随他去了。
城下止贡对着不紧不慢近前的齐延年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么?通名罢,来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齐延年并不与他多言,举起手中三锋戟,驱马急速向前。
“真无礼!”止贡收笑打马,“汉人不是最讲礼的吗?”话音刚落,马槊与三锋戟相击,二人坐下马不停,位置转瞬变换。
他们又同时勒马回转,再次疾冲交锋。而后两骑马同时向北,马上人一刻不停地打斗着。
转眼十余合过去,城上城下纷纷喝彩。
马跑得远了,二人又控马往南。齐延年便转到了敌军一侧。
楚舒玉立时察觉到不好。
方才向北时虽然离敌军也近,但身侧还有止贡遮一遮,此刻齐延年整个人都暴露在敌军面前。若有人暗施冷箭,怕是极难躲开。
他立刻往城下喊:“齐将军当心暗箭!”
意识到齐延年听不到,楚舒玉立刻要嘱咐人传令城外军士一同高喊。
便在转头吩咐的同时,隐约有骏马嘶鸣,楚舒玉回头,齐延年坐下马前腿跪地,齐延年瞬间向前跌去。
摔到地上尚在翻滚,止贡纵马当其胸全力一槊刺下、人借马力,齐延年被他在地上刺出数丈之远方才停下。所过之处竟拖出长长的血迹。
止贡拔槊又举起,对着城头耀武耀威。西戎军中一片叫好声。
槊锋全是血,齐延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姑臧城上气氛十分凝重。
有人出声:“是贼兵用箭射中了齐将军的马!”
李普咬牙切齿:“卑鄙小人!”
楚崇英气恼地一拳砸在城墙上。
身旁楚舒玉双手扳着睥睨两侧墙角,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目眦欲裂,像是要立刻跳下去救人一般。
用力之大,墙角有细碎的沙土落下。不用想昨日掌心伤处定已开裂染红绢帛。
楚崇英伸手要去拽他后领,楚舒玉却先一步退回来,直接在他面前跪了:“末将请战!”
楚崇英目光扫过城头诸将,他们或垂首愤慨,或摇头兴叹,却无一人敢再请战。
一旁久不开口的杨向忽然出声:“若成王殿下出战,定能一举斩杀贼将!”
昨日还劝不要令成王出战的人,今日却如此,楚崇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想借刀杀人。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楚舒玉又有伤,若殒命于斗将之时,又是自己请命,便怨不得旁人。
但楚崇英想让楚舒玉出战却另有缘由。此前两战原本是他们占上风,今日若不能斩此人,恐三军皆会动摇。可楚舒玉确实有伤,究竟还能不能胜呢?
楚崇英背对着楚舒玉开口:“你还有伤。”
“于斩将无碍。”
默然片刻,楚崇英转身正视他,许多情绪自眸中掠过,最后出口的只有:“几成胜算?”
“九成。”
楚舒玉面上不见愤怒悲伤,但他额角毕露的青筋与微微颤抖的双手昭示着他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还有一成败在何处?”
楚舒玉抬眼,静静地回:“在天意。”
楚崇英转过身,搭在剑柄上的手逐渐用力,直至骨节发白,最终下定决心:“去罢。”
忽然瞥见睥睨两侧墙角的鲜血,楚崇英心中一动,当即出声唤住得令后要下城的楚舒玉。
“你的手在流血。”楚崇英即刻唤人来为楚舒玉重新止血裹伤。
楚舒玉自然听懂了,手在出血,必然湿滑到难以握枪。与止贡这样的人对战,兵器都握不住,无异于送死。昨日便已吃过亏了。
所幸行军医者治人无数,动作非常迅速。
处理好后,楚舒玉拿上枪便下城出门。策马行至军前,才看见有数十个举着彭排的军士聚在更前方,每回有三人向齐延年身边冲,但很快又被西戎乱箭射倒。而后又被人救回来,再去三人。循环往复。
主将有失,随从皆斩,争得尸首方可免坐。楚舒玉读过此军律,但却没想到如今军中还会按此律处置军士。
楚舒玉驰马上前,长枪一举,拦在正向前冲的军士身前,斥道:“退下!”
“副帅,我等若不夺回齐将军,最终也是一死,让我们去罢!”
“够了!”楚舒玉拍马向前,只留下一句,“我会带齐将军回来!”
西戎军中,赞普正讯问暗放冷箭的那将:“谁让你放箭的!”
“是王子……”
止贡恰好回来,赞普便同他说:“说了要佯败佯败,听不懂吗?”
“佯败也要看败在谁手上。我要激那个人下城!”
“那你千万记住要佯败,不可坏我大计!”
“记住了,记住了。等汉军中伏,我再杀了他!”
很快众人的目光都被马蹄声吸引过去。
来人跨一匹紫骝马,绣袍金甲,银枪斜指地面,眉目分明,威风凛凛。
赞普看见他便有些怵,连忙拦住要走的止贡:“你还是不要去了,换个人。”
“大哥觉得我不能胜他?”
“我觉得他会一枪/刺死你!”
“大哥小看我!那日我十余战将被斩,只因我不在!昨日我与他交手,没几合他便逃了,大哥也不在!今日且看好!”
赞普最后还不忘叮嘱:“那记得要佯败!”
止贡纵马出阵。“来将,听闻你是太子之弟,我也是赞普……”
他话还没说完,楚舒玉便跃马挺枪而来。此刻他连骂一声无礼都骂不出口,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此人虽同昨日一般面上没什么神情,但此刻的气势与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楚崇英看着楚舒玉每抬一回手想的都是牵动了伤口,一定很疼。他不敢再看下去,大步走向侧边大鼓前,夺了正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