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各自陈情
云遥眉头轻蹙:“什么秘密?”
吴屠夫咬了咬牙,长长吸了口气,半晌后道:“昝刚是替人入伍的。背后的人花钱让他顶替从军,又早已在军中打点妥当。昝刚有一次醉酒,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大福听了去。大福在信中与我说过此事,自那以后他的来信就渐渐变了,好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多久他怯战而死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若不是昝刚伙同那些贪官害死我儿,还能是谁?”
“不久后我就听到了昝刚光荣回乡的消息,说他立了功、当了兵长。可这明明是大福的功劳,怎么就成了他的了?”
“从那时起我便四处打听,后来得知昝刚来了汴州。为了找他,我将并州的房屋全部卖掉来到此处,四处寻了一年多,终于在几个月前在西吉儿巷碰见一个醉汉。那日他醉倒在街上,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我听一旁同行之人叫他‘昝刚’。
“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又听见旁人叫了他几声,我才仔细去看他。那一晚我翻出大福的信,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对,外貌、身形、说话的口音,对了好几遍,最终我确认,那人就是昝刚。”
“于是我假意靠近他,与他结交,夜夜带他来家中喝酒,只为寻一个机会。直到上月,他突然与我说他要走了,要随他一个亲戚回老家,到时候也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没多久他就不见了。我去他住处蹲了好几趟都没找到人,那是我最后悔的时候,我早该杀了他。”
“过去十几日,就在我打算回老家找他时,他又出现了。他突然来敲我的门,胸口插着一把刀,说有人要杀他,让我救他。”
“我怎么可能会救他,我等了这么久,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我将他扶进屋子,趁他不备,将那柄刀狠狠推进他的胸口。然后我把他放上桌,一刀一刀切碎,割下他的头,祭奠我儿。再把那些碎肉悄悄喂给了豕牢里的猪。我又买回那些猪,亲手切开它们的肚子,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猪液咬烂——我才泄了这口恨。”
“可昨夜你却说我杀错了人。我这才猛然想起——为何我多次旁敲侧击询问陇右大军的事,他总支支吾吾,说得云里雾里;为何死前我喊出大福的名字,他会那样困惑。原来竟是我错杀了他。”
吴屠夫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墙上滑落,眼角的皱纹淌满了泪:“我以为大仇得报,就算你们查出来,我不过一死。可昨夜你却告诉我......昝刚没死。他没死,我又怎么甘心去死呢?”
云遥:“那些书信你藏在何处?”
吴屠夫:“就在我床头柜子里。”
云遥朝仓应示意,没一会儿那些书信便到了云遥手上。
一沓沓黄麻纸上写满了诗词。云遥一页一页地翻开,纸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锋毫泄力,笔锋圆钝。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画了小人儿。随着字迹越来越工整,也昭示着主人慢慢长大,吴大福藏在骨血里的丹心也渐渐显露。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云遥一页一页地翻过,少年胸中的大志在纸上摩拳擦掌,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另一间牢房里
云遥将那沓黄麻纸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这些是吴大福的家书。你想看看吗?”
昝刚没有伸手。他的眼睛落在那沓纸上,一动不动。
如今他已无心挣扎。惠娘平安生产,自己也有了后,此生也别无所求。
云遥看破他心中所想,盯着他冷声道:“你不会以为你死了,曹家就会放过你的妻儿吧?”
昝刚神色一紧。云遥继续道:“三年前你替人入伍,这个秘密被吴大福知晓,所以你杀了他。那你替曹家做了那么多的事,你觉得曹家会放过你吗?”
昝刚一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云遥冷笑:“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下场吗?”
“是因为你不够狠。我若是你,不仅会杀掉吴大福,他的亲人我也一个不放过。这样的道理我懂,曹家更懂。”
昝刚猛地抬头看向云遥:“你都知道什么?”
云遥端坐,轻抿了口茶,缓缓道:“你是曹家鹰犬之事早就传遍了汴州城。曹家的鹰犬会做些什么呢?想必是杀人藏尸、拐带女子、杀害忠良,我说得对不对?”
昝刚大惊:“你到底是谁?”
云遥:“我现在无心与你废话。你若认,你的妻儿我会想办法保住;你若不认,那便是没人竜救得了她们母子。”
昝刚此刻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云淡风轻,轻飘飘的,却足以让人感觉到她有与曹家作对的决心。可那是曹家,自己为了安然离开费力这么大的力气,她一个女子又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除非她身后有人。而且那人与曹家积怨极深,能与曹家扳手腕的,也就谢家和宇文家了。这样一来便能说通,她一女子为何能自由出入提刑司。若她身后是谢家或宇文家,那她确实有对抗曹家的底气。
昝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曹家有把柄在你手里,而有人需要这些把柄。”
昝刚顿时明白了云遥的意思,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从你替人从军开始。”
昝刚沉默了半晌,拖着沉重的镣铐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对着墙长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曾是并州一农户之子,父母早亡,我和弟弟整日务农为生。有一日有人找到我,说替人从军可得五十两,还可以在汴州给我找份活计。并州常年干旱,土壤贫瘠,收成微薄,早就活不下去了。于是我便冒险一搏。一开始一切都很平静,直到我认识了大福。”
“我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北边的敌人凶残无比,我那时连刀都握不住,是大福挡在身前替我扛了一刀。可他却没有喊痛,反而笑着问我:‘兄弟,我威不威猛?’”
“他救了我,加上我们又同是并州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最好的兄弟。他教我识字,让我以后去他家做客。他知道我没了爹娘,就说以后让他爹认我做干儿子,让我当他的大哥。我也答应了,约好了凯旋那日一同回乡。可是有一日我醉酒后,不小心将替人从军之事说漏了嘴。”
“大福虽是我最好的兄弟,可我不敢赌。若是这事传出去,我一定会被处死。所以我只好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