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元宵
正月十三,郁山明的案子尘埃落定。
斩首,抄家,郁家其余人流放岭南。
宋新好是在陆府听到这个消息的,段婆婆边走边叹气:“到底还是判了,只可惜那位郁家大公子,也要跟着去岭南了。”
陆祺正蹲在廊下逗六七,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新好看了他一眼。
她没问,但心里已经明白——郁胥能保住性命,从“株连”降为“流放”,必是有人替他说了话。
“你……”她开口。
陆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没等她说完便摇了摇头:“别提了,怪没意思的。”
宋新好便没再说。
郁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人比从前精神了些,他靠在门框上,看了陆祺一眼。
“他什么时候走?”
陆祺知道他说的是郁胥。
“大约过完年,三四天后。”
郁离“嗯”了一声,垂下眼,半晌没说话。
陆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你不是说要回岭南?要不跟他一道走?”
郁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边趴着的六七,那狗正仰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我再想想。”他说,转身走了。
宋新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轻声问:“他会跟郁胥一起走吗?”
陆祺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宋新好正想着,罗香从屋里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眼天色。
“雪停了。”
她说着,目光在女儿和陆祺之间转了一圈,
“过两日就是元宵,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这些日子住在陆府,虽说段婆婆照顾得妥帖,到底不是自己家,郁山明的事既已了结,再住下去便不像话了。
宋新好“嗯”了一声,垂下眼。
陆祺站在廊下,看了宋新好一眼,又看了罗香一眼,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罗姨,”他说,“我想跟新好说几句话。”
罗香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头,转身回了屋。
宋新好抬起头看他。
“我跟我爹说好了,”陆祺一口气往下说,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开春就去凉州。”
宋新好微微怔住。
“不光是因为你。”
陆祺对上她的目光,
“我自己本来也要去历练,总不能一辈子在京里混日子。正好你要去凉州办学,我就想着,先过去看看。”
先去替你看看那小郡主说的话靠不靠谱,先去替你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先去替你看看……我们的未来。
陆祺说完这番话,耳根已经红透了。
“……所以,你能不能别明日就走?至少过了元宵。”
宋新好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要说的是凉州,是未来,是那些遥远的、需要两年后才会兑现的约定,却没料到他话头一转,落在这样近的地方。
后日便是元宵,不过再多留两日罢了。
“就两日。”
陆祺竖起两根手指,像是怕她不答应,又撒娇地补了一句,“我也想带你去看灯市。”
经他这么一说,宋新好就明白了,去年中秋她倒是也去看了灯,还撞见了他。
只不过那时是和妙意一起。
宋新好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不再是忐忑与闪躲,只有坦荡的期待与情意,像是笃定她会答应。
“……好。”她说。
陆祺闻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最后只把手攥成拳,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
“那说定了。”
宋新好看着他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唇角也弯了起来。
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
元宵这日,天公作美,傍晚时分雪便停了,只余檐角树梢一层薄薄的白。
宋新好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
她今日梳了坠马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绒花,衬着她今日穿的淡粉色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把原本清冷的脸衬出几分难得的娇俏。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推门出去。
陆祺今日已经换了好几身衣裳。
先是挑了那件玄色的,觉得太素;又换了那件大红的,又觉得太招摇,穿上像只花公鸡;最后翻出一件石青色的,穿上身又觉得不够精神。
六七蹲在一旁看他换来换去,最后还是段婆婆看不下去了,指了指那件墨蓝色的圆领袍:
“少爷穿这个就好。”
可选完衣服他又开始纠结发带的颜色,这次就连段婆婆也爱莫能助了。
花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陆祺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领口整了整,发带换了根新的,在腰间坠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末了还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脸上有没有什么不妥。
他从未这样在意过自己的模样。
从前穿什么都是随手抓一件,头发束起来就行,哪管好不好看。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要和她一起去看灯。
陆祺又最后朝铜镜里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等了没一会儿,宋新好也出来了,淡粉色的身影立在灯笼的光晕里,像一枝早春的海棠。
她看见自己,唇角微微一弯。
陆祺被她的笑弄得耳根发热,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墙头飘了下来。
“哟。”
两人同时抬头。
郁离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上,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直裰,外头罩着半旧的玄色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倒比在郁府时多了几分闲散自在。见陆祺瞪他,也只淡淡道:
“我也去看灯。”
陆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凑什么热闹?”
郁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新好:
“我一个人在府里,没意思。”
宋新好见陆祺还要说什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陆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道:
“行吧,走。”
三人刚出院门,陆祺脚步忽然一顿,转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小厮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宋新好疑惑地看着他。
“人多热闹。”陆祺说,语气理直气壮。
宋新好当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等他们走到东街口时,却看见谢妙意已经站在灯笼铺前踮着脚张望,远远看见他们便挥起手来:
“新好!这儿这儿这儿!”
她身边站着冯雨泽,正低头摆弄手里一盏莲花灯,被谢妙意的大嗓门吓到,差点没拿稳。
“你轻点!”冯雨泽抗议。
“谁让你挡着我。”
两人拌嘴的功夫,张庭芳和赵可云也到了。
张庭芳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披风,发间簪了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像盏会走路的灯笼。赵可云跟在她身后,月白色袄裙,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灯,歪歪扭扭,憨态可掬。
“怎么多了一个人?”
张庭芳目光扫了一圈,在郁离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灯市深处走。
谢妙意拉着冯雨泽去买糖炒栗子,两人为付钱的事推搡了半天,最后靠猜拳,冯雨泽不出意外地又输了。
谢妙意捧着纸包回来,顺手塞了一颗给宋新好:“新好你尝尝,比去年那家更好吃!”
宋新好接过来,栗子烫手,她剥了两下还没剥开,陆祺便从她手里接过去,三两下剥好,又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