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坦白
殷桃不语。
过近的距离让她感到不安,想起身走远的时候,卫泯先她一步,俯身低低地压了下来,双臂撑在她身后两侧的桌面上。
殷桃才注意到卫泯凌乱的碎发,以及和外面阴沉天气不符的单薄短袖。
他似乎来得很急。
殷桃移开视线,盯着散乱一地的花材边角料。
章寂空去上课了,齐慧今天休息,带着齐朵朵去儿童乐园了。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旧事重提,就当殷桃以为卫泯势必要讨到一个说法的时候,他却忽然撤了手,直起身来。
而后,在殷桃不解转愕然的目光中,卫泯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
他抬起头,周身全然没了刚刚的压迫感,像在恳求一般,轻声问:“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一句话就行。”
拉黑他,再也不见他,辞职,远走高飞……只要她愿意这么做,他就会支持。
他从来不会阻拦,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七年,往事还是殷桃身上一处会流血的伤口,她心头苦涩,仍不答话。
卫泯失落地垂下眼眸,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和她盯着地上的同一堆花叶。
“辞职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流程我会替你走。”卫泯很轻地闭了下眼,说。
殷桃诧异他能答应。
此刻的卫泯全然没了刚刚闯进花店时的气势,像只受伤的大狗,失落又委屈地蹲在殷桃身前。
殷桃问:“你……不要理由了吗?”
卫泯闷闷摇头,伸手随意拨弄着地上的花枝。
殷桃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追问他:“为什么?”
卫泯低头不答,沉默半晌,只抬眼看向殷桃,又飞速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花店。
殷桃愣坐在凳子上。
刚刚他们对视了一眼,很短暂,却足以让她看清:一滴泪正好顺着卫泯的脸颊滚落。
他哭了。
他为什么会哭?
从齐慧的嘴里,殷桃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
开会的时候,齐慧发现了件了不得的事情。
熟悉的铃声一响,卫泯全然忘了自己的手机正在投屏,公然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软件,上面是一个熟悉的头像和昵称。
坐在他身边的人立马小声提醒他。
被提醒后,卫泯立马切了软件。
好在刚刚那一眼,大家只看到了聊天界面,具体的内容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个小插曲罢了。
可齐慧却惊愕地看向卫泯,内心顿时涌起滔天巨浪——那个软件她再熟悉不过。
当初她在殷桃的手机上强硬地下了那款软件,殷桃的头像还是她选的——就是刚刚出现在卫泯聊天界面上的那个。
齐慧也看清了卫泯的昵称,“绿了芭蕉”。
“绿了芭蕉”——殷桃的那位女网友。
齐慧和卫泯交情不深,纵使好奇,也不敢贸然地去问卫泯。
深夜,一层楼的人都走光了,齐慧还在工位上冥思苦想。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齐慧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拿了外套和包,朝来人走去。
凌归以为她刚好在这个时候下班,招呼道:“真巧,晚上好。”
齐慧和他一块儿走进电梯,道:“不巧,凌总,我看你过来,专门跟上来的。”
凌归诧异地看她一眼,问:“有事儿?”
齐慧用了一种别样的介绍方式,说:“我是殷桃的闺蜜。”
殷桃……
凌归瞪大了眼。
当时给齐慧办入职的时候,卫泯并没有提及她是殷桃一同带来的人——哪怕是对凌归,卫泯也守口如瓶了。
让别人落一个“被拖家带口带进来”的名号,总归不好。
知道她就是卫泯暗恋对象的闺蜜,凌归震惊过后,大概也猜到了她的来意:肯定和她闺蜜,或者和卫泯有关。
于是通过凌归,齐慧得知了一场漫长的暗恋。
路边的烧烤摊上,凌归回忆说:“其实殷桃刚消失不见的时候,我们谁也没发现卫泯的不对劲儿。他该吃吃,该喝喝,和我一块儿报志愿,显得很正常。”
齐慧咬了一口烤肉,问:“那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凌归仰头灌了口啤酒,唏嘘道:“这就很惊悚了。后来他比以前更加努力,一天比一天忙碌,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他变了,他很少笑,也不生气,整个人就跟没情绪似的,我们当时没有发现,以为他这是忙的。”
齐慧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凌归很严肃地继续道:“直到好几年前,我看他实在寡得厉害,就给他手机上下了那款软件。好友还是我替他匹配的,结果我念出对方的昵称时,他就忽然凑近了。”
齐慧不禁感叹缘分的奇妙,问:“对方是红了樱桃?”
凌归点头:“是。我们当时在饭店吃饭,他突然就把手机一把夺走,然后直接走人了。”
听了齐慧的转述,殷桃不可置信,问:“绿了芭蕉是他?”
花店里,齐慧点头。
殷桃觉得自己胸口发堵,问:“他用那个号和我联系了这么久……想干什么呢?”
齐慧摊手:“不明显吗?”
殷桃问:“什么?”
齐慧说:“得知你在沙城后,他其实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
殷桃瞳孔骤缩:“我没有见过他……”
“他当然不会让你发现了。”齐慧说,“他账号的性别都是匆忙改的。”
殷桃问:“为什么呢?”
齐慧分析道:“我猜啊,是因为你拉黑了他。”
殷桃“哦”了一声,又问:“那他为什么前些天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齐慧给自己抽了张纸巾,故作潸然泪下,道:“这就是整个故事最感人的地方了。”
意外和殷桃成为软件上的好友后,卫泯得知了殷桃当初辞职的原因。
母亲车祸去世,学校里新一轮造谣的来袭。
为了隐藏自己,他没敢问殷桃为什么会拉黑他。
得知殷桃开了花店,他每年都会来这里看一眼,却从来不进来。
他想,既然殷桃当初拉黑了他,就是不希望再和他有联系。
他从来没有想主动出现在殷桃面前。
可就在前些日子,卫泯注意到了殷桃在那款软件上点赞的一个视频。
是电影《死亡诗社》的切片。
一个理想主义又浪漫的老师感染了一群孩子。
卫泯敏锐地察觉,殷桃的心里似乎还藏着一个当初的梦想。
花间月迁到沙城,让殷桃负责公益项目,都是他有意为之。
讲完故事,齐慧起身,拍拍殷桃的肩,带着齐朵朵进了后院,一并将想凑上来关心的章寂空也挡在了院内。
殷桃呆坐在花店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七年……
殷翠玲车祸去世,她懊悔不已,觉得如果自己当初不犟嘴,如果听妈妈的话,妈妈就不会身亡。
她不敢再做那个无畏冲锋的人了。
也不敢和喜欢的人走得太近——万一对方突然死掉了,该怎么办呢?
所以殷桃不准备谈恋爱,只想找个人结婚,好让宋书阳安心。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躲在沙城的这七年,还有个人一直没有忘记她,甚至处心积虑地来刺激她回到学校。
怎么会有人傻到凭借别人的点赞来得出结论呢?
殷桃不禁破涕微笑,打开那款交友软件,给“绿了芭蕉”发去了消息。
红了樱桃:“你在哪里?”
那边很快回复了。
绿了芭蕉:“?”
红了樱桃:“卫泯,你在哪里?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