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顾铭先送了张放他们回学校。

等到车上只剩下他和祁雾时，两个人同时陷进了一阵默契的沉默。

顾铭车上常年放着个打火机，不点烟，但有时候想事情想不出头绪，又或者心里堵着事，烦、闷、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就会一遍遍机械式把弄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在黑暗里，陪着他们的沉默一起，明明灭灭。

“想说什么直接说吧。”祁雾趁他一个短暂犹豫，直接抢过打火机拿在自己手里：“要是实在为难，不说也行，哪天想说了，再来告诉我。”

顾铭指尖一顿，拇指微微弯曲还停在一个把弄打火机的姿势。

等到祁雾说完，他这才收了手，握成拳，撑住下巴。

顾铭说：“陈茉的事，对不起。”

“我不该自作主张，没有把她回来的事告诉你。”

“我向你认真道歉。”

祁雾早就已经猜到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了，所以他也只用一秒，便把打火机重新丢回给他，淡淡“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那我也跟你道歉。”祁雾说，早上他在电话里跟他说了重话：“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祁雾吸了口气，再次侧脸看向窗外，犹豫着继续说：“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好。”

至于原因，两个人都知道。

顾铭默默抬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追问，也什么都没再说。

他就这样静静陪他在车里坐着，感受着他那份不肯、也无法说出口的难过。

顾铭心里祈求着，命运能够给到祁雾一个好的结果。

可是，如果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的遇见便是错的，那样的话，我们又该如何接受命运后续的安排。

“小雾。”顾铭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能知道，有时候及时放手，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嗯。”祁雾闷着鼻音，呼吸也开始跟着变得缓慢又沉重。

渐渐地，车窗倒影里，顾铭看到少年原本暗淡的眼睛里涌入星河般的明亮。

不是希望，不是幸福，而是……悲伤。

是的，眼泪有时候也会让一个人的眼睛，变得像星星一样。

昏暗的路灯下，车厢里，祁雾终于由着自己放肆地哭了起来。

只是这么多年，他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把眼泪往相反的方向流，又或者，是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楚，上一次这么难过到心快碎掉了一样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是爸爸的去世，还是妈妈的离开？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都太久远了，久远到他肯定自己也无数次这样心痛过，但那又真的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他的悲伤已经被时间冲淡，变成了没那么具象的存在。

可是陈茉不一样，她是他长大后，这些年里唯一一个，让他想到过永远的存在。

永远陪在她身边。

永远在一起。

永远到很远很远。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再也不会有了。

想到这里，祁雾又一次感觉到无数只箭头射在胸口的难受。

少年侧身趴在车窗上，单薄的肩背因为哭泣而止不住轻轻颤抖。

顾铭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几次抬手又默默收起。

他不想打扰他的悲伤，少年独有的悲伤。

而且他也清楚，祁雾的哭泣，是需要勇气的，如果不是难过到一点没了办法，他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露出软肋的。

哭吧。顾铭心里跟着一起难过，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就好了。

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

可是明天，对这个城市的另一个人而言，明天只不过是无数次重复过着的，晦暗又漫长煎熬的一天。

陈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夜里，像现在一样蜷缩着抱膝坐在墙角里了。

房间没有开灯，她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地熬着，将自己藏在黑暗里，眼神空洞又麻木地望着前方。

可是前方，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陈茉讨厌[明天]，明天就是她跟陈宝国约定好参加比赛的日子了，[明天]以后，她会被人推上领奖台，然后站在聚光灯下，无数镜头前，以及，一双双藏在暗处窥视她年轻身体的眼睛。

以前，陈茉一直觉得芭蕾是她的救赎，跳舞的时候，她可以想象自己只是一只天鹅，什么都不用想也不要管，她只要站在那里，然后轻盈旋转，跳跃就好；可是后来，身上的洁白裙摆变成一道无形枷锁，每跳一下，都会被那根牵引线扯得撕心裂肺的疼。

想到那些不加掩饰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就觉得恶心，想吐，想一把火烧掉所有那些令人作呕的龌龊。

可事实却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无助的，绝望的，一下接着一下慢慢蜷缩着将身体退到墙角，直到，身后那面墙紧紧贴着自己，令她再也退无可退。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打开了陈茉的房门。

突然闯进来的明亮令她眼睛明显不适，眉心也在转头的瞬间蹙起了一座小峰。

进来的人是陈樹，他今天没去学校，陈宝国让他陪她一起去比赛现场。

“照顾好妹妹。”陈宝国站在门外交代他。

但是陈茉知道，他让陈樹一起跟着，只是希望利用他的存在来提醒她，不要再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陈宝国走了以后，陈樹关上门，然后端着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好让阳光完全照进来。

陈茉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抬手挡住了眼睛。

阳光明媚。是路城少有的天气。

自从上次陈茉被陈宝国带回家之后，她已经被关在房间里一周了，这一周，陈樹试着求过陈宝国无数次，但他都没能见上过陈茉一面。

陈茉瘦了，瘦了好多好多，原本她就纤细单薄，现在看上去更是一眼便能看清她手背上的筋脉骨骼。

“吃点东西吧。”

陈樹忍着心碎和难过，脚步平静地像是生怕惊扰到她此刻的脆弱般，慢慢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然后跟她一起靠在墙上，呆呆仰头望着天花板。

日光同样无声地洒在两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