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金陵句绝(二)
猜到了结局,这场戏便再没什么好看的,他还是,安坐在这里等就行了。
余裕的时间,正好邀他老师来,再下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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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至中局,也就双方刚刚起势,还没到争夺疆域、寸进生杀的地步。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这时候,话也好说。
“我来的时候,魏军已经退兵了。”张长钧将“马”向后撤了一步,是以退为进的棋路。
陈留毫不客气地吃掉了马前卒。
“我知道。”
他从皇后的寝宫晗霄宫返回麟彰宫时,走在寂寥的宫道上依稀瞧见些端倪。
遥远的城郭在冷月的勾勒下现出一道青幽幽的石线,烽烟燃尽,望楼幢幢,有些隐在森森柏影之后,有些次第绵延在月下。
他隐隐能听见号角的呜咽,隔着御沟与宫墙,传过来,已十分渺茫。城墙上的士卒小的像几粒芝麻点,不一会儿稀稀拉拉地隐匿了踪迹。
天空中零星飘下雪霰子,将冰轮洗得出奇明亮,建康城还在沉睡,城墙内外,激战未起,双方却皆已鸣金收兵。
“老师可知原委?”陈留询问之际,发现一“车”陷入绝境,只能弃车保帅,知道是老师在回敬他前番使其舍卒之恨。
两者代价,却不可同日而语。
陈留笑笑,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这一子之失,没有过多沉湎于既往,驱策棋子时唯有更加谨慎用心。
“留,请老师赐教。”
闻张长钧说:“我军初时士气高昂,怎奈战力不济,渐至彼盈我竭。及魏军投石攻城,火油浇焚,眼见瞬息城破,长公主已欲决然殉城,河间王忽然挟持魏国质子登上城墙。扬言若魏军执意攻城,便不惜玉石俱焚,令质子先两方将士下赴黄泉。”
“因此,魏国退兵了?”
陈留盯着棋枰外被绞杀出局的弃子,觉得儿戏。
一个出质在陈国的质子,和他一般年纪,羸弱不堪,又被桎梏手脚,说到底,不过是魏国草草丢在陈国的一枚弃子。
因为一颗根本无力左右全局的弃子,精明强悍如西魏,难道就肯轻易放弃攻占江南富庶之地这样绝佳的良机?
他摇摇头,原本想定的棋路也没有再付诸实际,他看着张长钧:“老师,我愈发看不懂了。”
张长钧也罢手,他二人原本也不是为了弈棋,正如魏国旋进旋退的用兵,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国难道无皇子出质?”陈留问。
“还真没有。”张长钧道:“陈国欲向魏修好,每年进贡财帛无数,魏国质子元灏之所以滞留陈国,只是陈为交易索要的‘信物’。”
原来,陈国自视尊贵的皇子们,在他国眼里,远比不过财帛这等阿堵物。
他大哥……又是何时笼络了这个藏在暗处的“信物”,必要时,拿来给自己当后路?
“何况小殿下也心知肚明,挟质子以救危城,本就是再拙劣不过的幌子。瞒天过海也好,指鹿为马也罢,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只是为了蒙蔽愿意被欺瞒得一无所知的那群人罢了。”张长钧意味深长地说。“结果都一样,手段便也无需过多计较,这一局,姑且算是小殿下胜了。”
陈留的心思早已不囿于方寸棋局之上,得失之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忧心的,是看似荒唐的战局始末,盘根错节杂糅不清的各方势力。
细思恐极。
提线木偶背后的丝线已然吊起,千丝万缕,他恨自己还只是那个被动的傀儡。
“老师觉得,陈护此人如何?”沉吟半晌,他问出了心中疑问。
“河间王藏谋善断,盛世当为英雄,乱世亦成枭雄。”张长钧知道陈留想问什么,他看向他,在寂静乏人的深更,语气显得沉重:“但,无论盛世还是乱世,他撑死只能雄霸一方,不能君临天下。”
陈留心中一惊,眼瞳倏的瞠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