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周围都是人，穿着正六品文官衣裳的男人已经知道她的底细了，一个一个问过，轮到元镜，他问她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人等。

小元镜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四周那些人的脸，见都是严肃的、不耐烦的、厌恶的样子，抖得愈发厉害，甚至还打了个喷嚏。

轮到下一个。

问了整整一日，还是跟上回一般，宋氏忍不住了。

她失了爱女，决心要抓住此人，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便叫人端出白花花的银子。

“近来府上的事诸位也都知晓，青天白日，我们周家竟然先后死了六个人，你们当中必然有个黑心肝的人！连主子都敢杀，目无尊卑且毫无人性。府上一时虽查不出来，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定有真相大白之日。”

“与凶手共谋者，眼下愿意自首，我可饶你一命；若有知情者，但凡提供线索，赏银二十两；若能捉到凶手，赏银二百两，消奴籍；若是知情不报，他日被发现了，连带你一家老小全部下狱！”

宋氏声音严厉，所有人都埋头不言。然而，人散了之后，宋氏的院子外陆陆续续有丫鬟上门。

先是二小姐院子里那几个丫鬟说墨砚居心不良。

“她常打着小姐的名义欺负人，蜀葵那丫头就是被她打走的，她背着小姐不知做了多少伤人的事，仗着妈妈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就……”

“你们这几个丫头尽胡说！墨砚对小姐忠心耿耿，小姐是主子，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你们懂什么？同在一个院里做事，竟然私下诋毁她，你们这些黑心肝的！”

墨砚的母亲上前还想一人扇一巴掌，身后传来夫人的声音。

“慢着。”

宋氏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比自己还有气势，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墨砚的母亲玉瑶是宋氏的陪嫁，二十来岁被她配给周家的下人。玉瑶后来生了个女儿，因与自己的女儿周杨年纪相仿，五六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周杨那儿当贴身丫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府里上下都把墨砚当副小姐，墨砚脾气大点情有可原，但——

“你平日也是这样教你女儿的？但凡说的话得罪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扇几耳光？”宋氏重重拍桌，指着她道，“这个家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是我让她们来提供线索的，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教训她们。”

宋氏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了她一眼：“杨姐儿死了，你的女儿你领回去，往后别来我跟前了！”

“夫人，奴婢是怕你被这些丫头骗了，奴婢从小跟着你，怎会有异心。墨砚那孩子平日虽说有些脾气，任性了些，可为了小姐，她也是肯上刀山下火海的。小姐性情单纯，身边要是没个厉害的丫头，迟早要被那些黑心的丫头骑在头上。”

玉瑶“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小姐不在了，墨砚心里有愧，已经连着两天没吃过东西，夫人不必赶她走，等明日我就让她陪着小姐，到下面继续伺候她。”

宋氏垂着眼看自己的丫鬟，她这些天眼泪已经流干了，女人的哭嚎声刺得她耳朵疼。

她叹了口气：“你把她领回家去，杨姐儿已去了，何苦再要她去死。内宅里一团糟，不要再添人命了。”

玉瑶继续磕头，但宋氏主意已定。

周杨院里这些丫鬟走后，又来了厨房里的人，她们是来告厨房里的状的。

“崔婶子还在的时候，厨房采买之事都交由她丈夫来办，她丈夫伙同她公公在这当中不知昧下了多少钱。我们厨房里的副手，就是李征他老婆，她往先跟周二家的说起过这事，怎料前脚才说出口，后脚就被崔婶子抓到了。”

两个妇人跪在地上说起后来的事，皆是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崔婶子把她牙都打掉了，还用老丝瓜瓤堵她的嘴，骂她多管闲事，那一天差点没把她打死，后来李嫂子被赶去烧火，她还百般刁难……想必崔婶子母女的死，与李嫂子脱不了干系。”

宋氏让人记下了，随后把她们送走。

来的人断断续续，一直到天黑还没绝。

宋氏一边吃饭一边听人说话。

小元镜来的时候，宋氏饭吃得差不多了。

姜嬷嬷问她：“你要跟夫人说什么？”

小元镜说起蜀葵的母亲。

“蜀葵她妈每回都迟到厨房，饭菜舀得多，便是残羹剩饭也不放过，她吃得膀大腰圆，却把蜀葵养得瘦瘦的，当妈的还时常打骂她，好像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一样，奴婢觉得蜀葵的死跟她妈脱不了干系。”

宋氏低下眼，地上的小丫头身上是潮的，说这话的时候，冷不丁还要打个哆嗦。

看起来又蠢又可怜。

她瞥了眼姜嬷嬷，站在一旁的老妇人一个字都没记，她摆摆手便让她出去，叫下一个进来。

像元镜这样的小丫头外面还有不少，但越往后人精越多。姜嬷嬷桌前的墨都不够用了。

宋氏院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往后几日更甚，西府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事几乎全都被翻了出来。

看着宋嬷嬷记下的人名，宋氏心里震怒的同时，愈发悲痛。

“我果然是脾气太好了。”她忍痛拔下这两天生出的白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苍老不少，宋氏狠下心道，“整个府上风气太差必要整治一番才可。你瞧瞧，往日我跟前的那几个人，背着我竟做了这么多昧良心的事，一个个都说自己忠心耿耿，可要是真的忠心耿耿，这西府怎么愈发乱了……”

姜嬷嬷年纪大，她还算看得透。

“她们人到中年心野了，不止咱们这里是这样，东府也是如此，只不过那边有两个主子盯着后宅，她们内里斗得厉害，才没有闹出太大事端。咱们这里不一样，夫人如今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就好好出手收拾收拾。您还有个意哥儿在呢，千万要振作。”

宋氏撑着头，缓缓闭上眼。

隔日，府上几个有头脸的媳妇就被她摘出来。

除了她身边的玉瑶以外，连带管茶房、绣房、库房的几个内宅小管事都丢了帽子。宋氏把她们送到自己在城外的田庄里，空下来的职位另由几个年轻忠厚的丫鬟顶上。

厨房那头，她特意把庆芳楼的掌柜叫到跟前。

这酒楼也是她的陪嫁，里面都是家生子，掌柜刘青的儿媳厨艺了得，自她进周家起便也跟着到了厨房。初崔婶子母女二人被毒死，宋氏还出了不少银子安抚他们家里人，没想到这一家都是硕鼠，暗地里昧了那么多。

她将酒楼的账本丢到刘青面前，刘青老实巴交一人，头发花白，看到账本，他整个人当即反应过来。

“夫人切莫听信谗言啊，府上的采买事宜我怎能插手，一切都凭大管事做主，小人充其量只是送些应季的、时新的果蔬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