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入秋后周家不太平，芝九在外做事也没逃过被审的命。
这一回周家的小姐竟然都被人杀了！
听说死得悄无声息，芝九在府上不敢提她，回了茶馆，心里还后怕。
炉子里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小厮提起茶壶，揭盖之后茶香扑面。他深深嗅了一口，瘫坐在摇椅上。
竹摇椅嘎吱嘎吱响，不多时，门帘外有人进来。
穿着石青茧绸直裰的少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黄皮橘子，远远砸到他怀里。
“少爷。”
辛禅笑着放下门帘，到他身旁坐下：
“怎么这个时候出门？外面冷极了，想来是要下雪。你好些日子没回来，周家出了这样的大事，你在当中肯定不好过。”
周家这一回的事已经传遍了整条街，隔着高高的墙，就连他也有所耳闻。
芝九摇了摇头：“这一回火烧到了他们自己的头上，大抵是回味过来，知道善待府上的下人，天一冷，就发了衣裳。”
他捏了捏身上的袄子，咧嘴一笑：“跟咱们家的不相上下。”
“那就好。”
芝九给少爷倒茶。
热腾腾的水汽冲到眼前，像朦朦胧胧的一阵雾气，雾气中，少年皙白俊秀的面上有一丝笑。
他剥开橘子，将芝九平日在周府难得吃到的东西堆在桌上。
“那个小丫头你还见过她吗？”
芝九叹息：“出了这档子事，周家换了好多个内外管事，管理较之以往更为严苛，她连后门都出不来，自从入秋后，我就没见过她。”
“那可有人怀疑过她？”
芝九脸上没有笑，或许是认真想了一会儿，他缓缓摇头。
“居然没人怀疑她。”辛禅黑漆的眼眸里生出些许欣赏的神色，“她胆量不小，这样的人放在他们周家实在是屈才了。”
芝九一听少爷这话，立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劝道：
“他们周家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要弄她出来，容易惹祸上身。”
少爷点了点头。
片刻后，橘子烤熟了，芝九的耳边忽飘来少爷的声音。
“芝九，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要娶了她？”
“什么？！”
少爷看着他呆愣的模样，难得失笑出声：“逗你的，怎会真叫你娶她。”
他给芝九倒茶，让他慢慢吃，可芝九显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芝九从小就在辛家长大，辛家风光的那几年，他也格外风光，可后来辛家败落了，府里的大管事临走前还狠狠踩了辛家一脚，少爷从云端跌落泥潭，周围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就剩下他们二十个家生子。
像他们这样的家生子，生来就是贱民，不能科举、不能与良民通婚，跟牲畜一般无二，本以为会被拿去抵债，但少爷并没有这样做。为了他们，少爷不仅把家里最值钱的当铺抵出去了，多的钱还给他们消了奴籍，放归自由。
这等大恩，芝九铭记在心。如今别说娶一个小元镜了，只要能让少爷开心，他有什么做不得的，苦一苦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顶着寒风回周家，芝九一路都在盘算怎么把元镜弄到手。
像他这的小厮，娶那些有体面的丫鬟或许还有些难度，可小元镜又是何许人也？他肯要她，她就是三生有幸了。
芝九出钱在庄头那里弄了一筐番薯，给屋里的兄弟们分了些，兄弟受了他的好处，看门的时候就替他多留了点心，这一次堵到小元镜，芝九将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烤番薯强塞到她手上。
烤熟的番薯香喷喷的。
忙了一上午，元镜到了屋内，那东西还是热的。
元镜几次想要把它丢出去，可掏出番薯，看着烤焦的破了皮的地方露出一点琥珀色的肉，她狠狠舔了口嘴，浅浅尝了一口。
毫无防备，番薯的那一丝甜直冲天灵盖。
小元镜盯着手里剩下的流香的蜜薯肉，颤抖着手，一不做二不休，将其全部吞了下去。
她吃得太急，险些被噎住，灌了一大碗水，喉咙里的东西才被压下去。
这一下肚子全饱了，小元镜难得舒了口气，开始动脑筋。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芝九那小子怎么好端端会给自己送这个？
元镜闭着眼想起了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相遇。
他仿佛故意如此。
也不知他图什么，元镜躺在自己隔间里狭小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将这里上下都看遍了，难得生出些许窘迫感。
她地位卑贱，无论寒暑每天都要跟那些污浊的屎尿打交道，谁都可以欺负她，甚至打骂她，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她就像是一只谁都能欺负的狗。旁人都不愿意对她施舍一丁点好，生怕被她缠上，只有这个叫芝九的小厮反其道而行之。
听着外面吵闹的风声，元镜皱紧眉头，心肠都搅合在了一起，她闷闷不乐摸着那发潮的被子，开始后悔。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往后再见到他，她该怎么对待他呢？
总不能再冷脸不搭理他，可——
元镜已经很久没有跟男人打过交道了。
她眨着眼，想起自己那个爹。
元镜的爹死得早，有一年修剪枝丫从树上摔下来，抬回去没多久人就死了。
他留给元镜的印象不多，在家里除了喝酒抢肉吃以外，剩下的就是打老婆。元镜的母亲是朝鲜人，流落异乡被人骗了卖到周家，因年龄相仿，被夫人配给了她爹。他们夫妻两个语言不通，时常有争吵，小小的一间屋舍里，夫妻两个拉起帘子有时还会拳脚相向，他爹仗着力气大，有好几回把她母亲打得流血。
元镜那时候还小，记得有次上去劝架，没有防备，被她爹一脚踢飞了，她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厉害，她爹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压根就不是他女儿一样。
自那以后，对着亲爹，元镜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她打心底讨厌这些男人，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分明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奴仆而已，但回了破旧简陋的家，就跟主人一样。
这天底下的男人大多都跟她爹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元镜眉头舒展，当即把芝九抛到脑后，不再有任何纠结。
外面雪越下越多，元镜静静看书。
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她看了一会手跟冰一样，哈了几口热气，元镜祈求年关能早些过去。
但今年再过去，她就十六岁了。
——
小寒前后，西府里的李管事将外面小厮的花名册送到宋氏手上。这些人或卖身进府，或生来就是家生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婚姻大事全凭主人指配。
周家丫鬟小厮多，宋氏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往年她都是先将几个中意的、来求恩典的指配好，剩下的再胡乱一配。
但今年出了这么多条人命，她不得不谨慎。
宋氏把姜嬷嬷跟李管事留下，三个人对着内外名册，商量着人选。今年及笄的丫鬟有二十个，李管事送来的花名册上却有二十八个。
“这些小厮有的从前年就开始耽搁了，仗着娘老子在家有几分体面，眼光颇高，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可不能由着他们。”李管事道。
宋氏翻看册子，果然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她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敢挑肥拣瘦。”
她提笔将这几个人的名字划掉，但还剩下二十一个小厮，正好多了一个。
“这个叫芝九的十五岁，年纪尚小，拖到明年再为他指配也不算晚。”
李管事连连称是。
几个人随后看内宅里的丫鬟名册。
宋氏是内宅里的妇人，对女眷还算有几分熟悉，一眼看过名单，认出这丫鬟是谁生的，她就先为她们指配。依照年龄样貌分到最后，就剩下这个叫元镜的。
“这是个粗使丫鬟，父母双亡，人么四肢健全，也能生养。”
听到姜嬷嬷这样说，宋氏就把最后这个养马的小马奴与她指配在一起。总归都是为了成家生子，名单敲定以后，宋氏便让他们各自通知下去。
李管事回去让手下人去跑腿，他手下的小厮张数因与芝九关系好，便也把他们的消息告诉了芝九。
得知自己居然被划落了，芝九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袖手笑了一笑，跟着张数往各处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被指配的小厮都是奴仆，主子指婚白送一个老婆，只要女方没有大毛病，他们多是接受了，唯有最后一个小马奴闹得厉害。
芝九与张数到马棚那头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喂马。
天寒地冻的时节，少年一双手通红，浑身的酸臭味，两人从后走来喊他，他还有些不耐烦。
“你们喊我干什么？”
芝九乐呵呵道：“昨日夫人给你指配了一个丫鬟，等过了年关，你就有人暖被窝了！”
“当真？”
张数反问：“难道这还有假？你到了年纪，该有老婆了。”